得到如此回答后,注意歇息之类的话,度仙子再未提过。
每一天,师尊都在好转。
但何时能醒,度仙子给不出答案。相灵依然在身躯深处与恶毒相斗,这里斗完是否还有问题?不清楚。神尊身体中毒极深,已被摧残得厉害,消灭恶毒之后,是否短时间内灵识便能支撑掌控身躯、继而尽早醒来?也不晓得。
“所以,我未必能见到师尊醒的那一日,对么?”
青吾这样问,度仙子更无法回应,只是静默。
青吾依然跪在榻台边,攥着相灵的手。这许多天来,他几乎都是这样姿势,没怎么挪动过,更不让度仙子瞧自己的身体状况。膝盖断腿被泡成什么样,已很难想象。
半晌得不到回应,青吾也明白是何意。他慢慢地将手指,往相灵指间穿得深些,再扣紧一点。
“这也……没关系,我知道师尊在好转,知道他总有一天能睁开眼,便足够。”青吾说,“师尊他以前,就是因从没收过徒弟,又对早逝的大师兄有愧,才毫无底线地待我好的。等师尊醒后,希望,你们仙盟能……多给他找许多根骨优良的徒儿,漂亮的,嘴甜的,这样用不了多久,师尊就会把我这个……很坏、很可恶的孽徒忘掉了。”
度仙子轻声回道:“这事,到时看神尊的意思吧。若他不再提你,我就答应;若他依旧念着你,你最后为他做的事,我都会记下来,告诉他。”
青吾合目:“……多谢度前辈。”
一日复一日这样过,时间走得很快。不知不觉间,便只剩下三天。
之前,青吾怕搅扰师尊清净、影响恢复,从不曾与相灵说话,一切都默默地在做。但临到这时,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开口。
“对不起,师尊。您交代徒儿的三件事,明明那么简单,还说……说能做好便算将功补过,可徒儿太傻,最后,只替您完成了一件。”
“但您放心,这一件……最后一件,徒儿有很努力地完成,六千峰是您的,徒儿死都没有让他们进去!您给大师兄留的剑很厉害,我用它镇住阵眼,仙盟就都拿峰上没办法了!”
“……师尊,这段时间徒儿在您身边,努力尽心照顾,您可有觉得比之前,过得好些么?”
“您体内那缕恶毒,打得过吗?有什么困难?徒儿可以为您把脉,用灵力感知,徒儿还有三天,您需要任何东西,这三天都可以告诉徒儿……”
青吾总是在这样絮絮叨叨,对着冰凉的不会回应的人,自言自语着。
永盛池秘境中无日,但有月升月落。青吾零零碎碎说了很久,一抬头,之前快要沉入西边天际的弦月,已出现在头顶天穹的东侧。
“又过去一天了……师尊。”
最后一日的晚上,依然和之前一样寻常。青吾接过药碗,度仙子退离,连带着把看守弟子也都赶得远些。青吾便可毫无顾忌地用那种很冒犯的方式,喂师尊喝药。
他已经很熟练,甚至可以说,比之前在合欢派学过功法的师尊都熟练。他还错觉,总觉得师尊的嘴唇除却被自己啄得微肿,仿佛还有了一点温度,已不再那么寒凉。
做完这些,青吾再次跪在一旁,趴着边沿,絮絮叨叨地呼唤、说话。
“师尊……师尊。”
“我知道,或许您还在对付恶毒,没空理我,或许您也未必能很快重新掌控身体,但……”
“师尊,我……我没有时间了。能求您今晚就醒过来,看看我吗?”
“明天是徒儿赔罪的日子,徒儿不怕死。但,您再不醒,很可能,就再也见不到徒儿了……”
月亮越来越向西移去,无论诉说多少,今晚榻上的仙人都和往常一般,始终未有回应。
没有发生奇迹。
将手指按在相灵脉搏处,渡入灵气,青吾知道,师尊今晚又比先前好一些,大约快与恶毒斗至尾声。然离真正苏醒,恢复如初,依然尚有很长一段距离。
青吾一开始还在细细观察,希望能第一时间发觉相灵可能的、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。但渐渐地,他已不敢再观察,低下头,将下巴搁在相灵垂落的雪白衣袖里,嗅闻残留的雪意,头越来越低,最终深深埋入。也未继续诉说。
他跪在榻边徒劳抓着师尊的手,十指相扣,不愿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