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丢人了……太难看了。
不能再待在这。否则,之后他就没脸去认识师尊了。
青吾汲汲鼻子,想即刻拖起自己的手就走,一声咚响,一抹淡淡的白色忽然掠过眼前,他的手臂上部便被另一双纤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,轻轻按住。
“乖,千万别动,伤势会加重的。”
青吾浑身一震,眨眼间,便已忍不住泪。
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,在五十年前。
他预想过许多重新相见的场景,那些不管有没有用,至少都很体面,至少他看着干干净净,更能讨师尊的好感;可重逢偏偏就在现在,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。
太难看了,太难看了。
“让我瞧瞧……无血迹,应该没有破皮,但里头如何还需细查。”
在泪花中,面前人模糊成一片,根本就不清楚。
青吾真的好想跑,去钻到地里,钻到神树的落叶堆里躲起来,可师尊按住了他,他抽不回手。他被牢牢握住,被用衣带一圈一圈绑住上臂关节,那人的每一个动作,都无比谨慎而小心。被车轮压过的地方,丝毫没有碰着。
呼吸也,近在咫尺。
“是很疼,好孩子,先忍一忍……这里只能绑起来姑且固定,但进医馆后我才好具体诊治。你还有力气否?可能自己将手抬高一些?如此有助于紧急止血消肿。”
一滴泪落,视野清晰。手臂上打的结很好看,两圈小耳垂在两侧,好像垂耳兔一样。
青吾抽噎几次,一点头不敢抬头,光是扫见一片衣角,他就已觉太过刺目。
面前人迟疑片刻,道:“唉……既是痴儿,听不懂话便罢。”他替青吾将臂弯高高托起,向身后吩咐,“这位公子不可胡乱挪动,传本君命令,去取一段木板,给他更好地固定胳膊,再拿个担床来,将这孩子抬进去!方才谁人推的,即刻去查,按律定罪!”
两个兵士领命喝是,即刻便去。
一时间四周寂静,无人再言。青吾没耐住悄悄抬起目光,去看。
看一眼,他就觉得自己亵渎了什么一般,紧张避开。师尊不愧是师尊,作为凡人也清透如仙,犹如玉画。像天地间袭来一缕清风,把一切纷繁都吹走。
忽然,有位身上甲胄更为精细的年轻亲卫走近,向师尊递上一件物事。
是一根沾了灰尘的木柄拂尘。看上去不是值钱东西。
但这亲卫拿得很认真,说得,也很认真。
“君上,您方才一时情急,把这个扔地上了。”他盯着相灵,一字字道,“王赐之物,不可离身。若被有心人看见,传回鄢都,会很麻烦。还望君上谨记。”
“……”相灵无奈,重新将拂尘收入臂弯,“好,多谢。”
青吾静静听着,眨了眨眼,并未吭声。
不多时,离去的兵士完成任务。一个矮汉被从人堆中押出,带到相灵面前,当面认罪,之后带走。
木板束上胳膊,担床也放在了青吾身侧。
相灵凑得更近,一只手去抬他腿弯,真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:“来,慢一点挪到担床上,我扶着你。”
青吾愣怔片刻,终于恍过神来,慌忙自己将手举过头顶。举得很高,生怕矮了,面前人不够满意。
“我……可以的,我可以。”他大着舌头说,“……不是痴儿。”
相灵顿住,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青吾不敢再看,赶紧自行腾挪,移上担床。
到这种时候,神树落叶堆肯定是钻不回。只能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已经脏兮兮地遇见,再被师尊认成痴呆,真是一点儿脸都没有了。
第57章 犹怜
躺在宁和堂最里间,干净整洁的客房,青吾身上每一个鸡皮疙瘩都在紧张。
一方面,因为师尊就在身侧,这样近。他总害怕自己还在做梦。
另一方面,他坏透了。他犯了大忌,违背先年和师尊的约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