甫辰僵立,目光瞥向相灵书案对面,又是整理公文又是磨墨、装作在忙的青吾,咬牙切齿道:“我实话实说,君上正更衣沐浴,稍后便至。”
青吾一顿,埋下通红的脸去,更加努力地磨墨,假装自己非常忙。
“你也只会直言直语,圆不了谎,”相灵笑道,“我到快午时才过来,估计他们背地里,已经开始传些别的说法了。”
甫辰抬了抬手:“还好。没人见到青吾公子,基本都以为君上纳了第一个侍妾,是喜事。日高才起,在情理之中。”
青吾听得手抖了一下,瞄向师尊。
相灵笑意微敛,有些肃然:“这可不是喜事。”
“恕属下直言,侍妾已是很好的说法。若官员们晓得青吾公子是男子,殿下,您现在的行为该叫做……豢养娈童了。历朝历代,王子皇孙,都是大忌。”
相灵笔尖停顿在卷上,不动也不言。
甫辰一眼猜出:“君上想与青吾公子明媒成婚,对吗?”
“……可能在你们眼里,是比较疯。小青吾来我身边一个月都不到,我却像着了魔。”相灵搁下笔,带着浅浅笑意,去抚了抚对面青吾的额角碎发,“但,既已走出这一步,当然要给小青吾最好的名分。青吾是仙人弟子,应该也可以吧。”
青吾眯眼低头,受着抚摸。
他知道自己似乎给师尊添麻烦了。
他很想开口解决问题,但这些人间的弯弯绕绕他一点儿都弄不明白,所以连该怎么说,都不晓得。
唯有乖乖听着,慢慢学着。去努力听懂,去学怎样才能不让师尊烦心。
甫辰闭目片刻道:“属下不建议。属下无意评判君上终身大事,但问题是,鄢都夺嫡之争日盛,似君上这样的其他王子,如今最忌行为张扬,无论好坏都不行。您是一个温和纯善的修道之人,若想偏安,只能一辈子都做好这个温和纯善、循规蹈矩的修道之人,才可以。”
相灵沉声:“甫辰,你又聊到这个了。”
甫辰近前:“这件事,属下不能不提。君上不是喜欢青吾公子,想带其登堂入室吗?在属下看来,唯有两个选择。其一——您干脆与青吾公子一同离开,归去仙山,修习仙法,远离凡尘之争。这样将来偶尔回到楚国,君上与青吾公子,都会受人敬仰的。”
青吾一惊,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甫辰眸有亮色:“属下以为,这样对您最好。”
这本就是青吾的最终目的,如果能在亲卫劝导下一次达成,当然再好不过。
师尊依然在抚摸自己,但动作缓了一些。青吾忙悄悄抬眼,用余光去看。
可是,却见师尊毫无笑容,眸中一汪深潭,里头有沉沉的思虑,望不到底。
……并不愿意。
半晌未听见回应,甫辰继续道:“其二该怎么做,属下已说过多次……应不用再行进谏。那样,您与青吾公子想如何成婚,整个楚国都无人敢有任何微词了。大家只会说,王上结亲仙家弟子,乃美事,当万代流芳。”
相灵低首,拿过公文:“甫辰,我无意争夺大位。我并不需要那个位置。贸然准备,反易将凉州卷入深渊,百姓这两年才稳固的生计,也必尽毁。”
“您可以无心逐鹿,但刀不能握在别人手中。难道真要等到箭扎在凉州的城门上,您才能明白整备兵马的重要吗?”
“我说过,我还在考虑。”
“没有那么多考虑的时间了,君上。鄢都将乱,其他分封的王子,只怕早已在做准备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您当真觉得,只要您毫无行差踏错,那些人就会放过您??”甫辰笑意发凉,“试问,您诞生之时犯了什么错?就因个野道士的一句话,您尚在襁褓,便强行成为无上昭明神主的侍从,在行宫苦修十余年!若非条件困苦,您的母亲恐怕也不会——”
一声重响,打断了他的话。
一方镇纸沉石被相灵推出去,砸在了甫辰面前。
“跪下。”
甫辰噎然片刻,屈膝,垂首跪了下去:“……属下对吴夫人出言不逊,请君上责罚。”
相灵的声音厉了这一瞬,也轻了:“你叫我如何罚你?罚你在外面跪一整夜吗?”
甫辰闷了嘴,看向别处。
终于到这时,一只小手弱弱举起,人也站起。虽然不高,然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反应,两人的目光便都凝了过来。
青吾回望一眼甫辰,再望过来,期期艾艾道:“君上,我大概……听明白了。您和甫辰将军对怎么管凉州的观点不同,这次因为我的存在,又牵扯到那个观点,开始吵架。但不管怎么说,甫辰将军都是为您好,可以慢慢商量,您不要罚他。”
相灵柔和眉目,轻声:“并非因为小青吾。这个问题我们早已有之,与你无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