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吾来到河畔。
河水两岸,是山间田地,平整处稀少。深夜,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,堤坝上的工事也暂停了。
青吾听过这里的官员向师尊汇报分析,只有修筑好此堤,等汛期至时,整个镇子才不至被淹没。这不止改善灌溉,更是救人性命的。
他深作几次呼吸,抬起一手,开始施法。
凡人不可见的流光自掌心散出,落入两岸河堤。延绵近十里的长堤,尽皆受此神泽,在悄然地变得更高,变得稳固。
裂隙被修复填补,蛀虫送至别处,浸水的部分重新干燥。就这样,一点一点地变得坚不可摧。
弄到过于坚固后,青吾一拍脑袋。师尊才说过左右百姓需要引水为渠灌溉农田,怎么就忘到脑后?太过坚硬,稍后挖渠可就铲不动了。
又缓缓地调整着,调整为一个凡人可以继续改造、同时能防洪挡水多年的程度。
但,猛然之间,心腔处袭来刺痛。像一把无形匕首蓦地扎入胸口,无视了任何修为与法力。青吾悬在半空,眼前一片黑红,险些因没有站稳坠下。
是反噬。
过去调风布雨,怎么说都是间接的;而现下,本应凡人修筑的工事,由修行者施法完成……这真是直接得不能更直接了。
但青吾并未就此停下。
还在坚持。
因为,这是师尊现在最在意之事,必须要做好,做完。
随着流光依然不断从掌心飘散,心口剧痛蔓延。当一切调整完毕,青吾收束最后一缕光华,已喉头泛腥。
即使他停下,原地闭目调息,胸腔中的闷痛仍旧没有停止。
直至猛地往前,喷出如雾的鲜血。
在模糊的视野中,他看到血雾像雨滴般从高空坠落,润进河水里,随水流冲刷,很快无影无踪。
……还好,并未留下痕迹。
吐出一口血,总算没那么疼了。
天蒙蒙亮。
瞬息之间,青吾元神归位,又躺回了相灵臂弯中。
可能他回来还是有些动静,相灵未醒,却本能地有安抚的动作,在他后心轻缓地揉了揉,迷迷糊糊念着乖。
青吾小心翼翼仰脸,端详着这副曾经朝思暮想、如今终于近在咫尺的面庞。
落凡的仙人,叫谪仙。一呼一吸间,气息依旧如往昔那样清冽浅淡,却不再高不可攀,染着木棉与柴草的烟火意。
还有两刻钟天明,师尊昨晚,应只睡有三个时辰。
但想必很快,师尊便再不用为此地堤坝的事情忧心了。回去后,就可以多多补觉,好好休息了。
青吾闭目,打算再享受两刻钟的安宁。
却不想,刚有消减的闷痛又开始发作,连吸进的气息都被疼痛生卡在喉中,堵死了出不来。
可是,师尊日日为民生忧心,好不容易睡一场整觉。只剩两刻钟,也不能因这点事,打扰了他。
青吾咬死唇齿,紧紧依靠着师尊,像婴儿依偎在温软的摇篮。被包裹着,被朝思暮想的气息萦绕着。即使痛得脊背浸寒,他也丝毫没有多动。
少顷之后,疼痛终于重新消减。门外的侍从三下一停地敲门,说到了时辰,请君上起身。
在相灵睁眼前,青吾悄悄揩掉嘴角的湿润,将指尖鲜红藏进拳头里。
装睡这一招,他用第二次,轻车熟路。师尊离去前,为他掖紧被角,在额间落下一吻。
果然一点都没发现。
但半日调息过去,青吾还是觉得不对劲。这次恢复似乎没那么轻易。
于是他才记起,以前恢复得快,是因身边有神树,灵气补充源源不竭。
若不依靠神树,估计……两三天才能恢复正常。只是在师尊面前显露反噬过大,多半会影响师尊对修仙的兴趣。
便陷入纠结,盘算剩余半天够不够回一趟卦心地再跑回来。
或者也可以留书师尊,明言稍离一日?可师尊才怀疑自己脚踏两只船,这一走,更越发说不清了。
说不定……走一趟回来,师尊就嫌弃他,不想要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