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越来越想不明白,我走的这条路……究竟是否对了。”
青吾感觉得到,就如上一世一般,自己的师尊又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,变成灰白。
额间白发愈来愈多,眸色一天比一天缺乏神采,师尊又在不可遏制地颓丧下去。
他想了许多办法。不仅持之以恒地在师尊面前逗笑,每天都尽量多给城西南留驻的流民施法降下恩泽,或是更温暖的环境,或是抵御病痛的法阵。
可没有用。
他始终不懂师尊难过的关节到底在何处,而师尊也总是对他沉默,不爱说话,仿佛因为某些缘由在开始避着他。渐渐地,因心事太多,相灵也不愿再抱着他睡,常常独自背身,睁眼到天明。
这一天落起鹅毛大雪,雪停之后,相灵第一时间前去城西南巡看,确认家家户户的炭火布料是否充足。一路上间或咳嗽,晚间踩着小腿深的雪回来,青吾便发现,师尊的眉心凝着黑气。这是将要重病的迹象。
劳累、忧心、受寒,又总无眠,即使是铁打的身子,都该倒下了。
但今晚,师尊依旧是背对着自己,望着窗外发呆。
青吾蹭近,努力贴上他后背,环住了他。这姿势原本很麻烦,师尊一向比他大上一圈,颇不好抱;可这次他没费多大力气就已成功环住。因为师尊的腰,变得清减消瘦。
怀中身体微微一僵,相灵伸来一只手,抚了抚他的脑袋。
“君上,您有什么……都跟我说吧。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,和青吾分享,好不好?”
相灵闻言,又静片刻,才道:“我并非不想和小青吾说,我只是不知……该怎样跟小青吾提。”
师尊果然有心事在偷瞒着自己。青吾拽拽,捏出他很擅长的、柔软可爱的语气:“青吾是天上的人,您有任何对旁人难以启齿之事,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相灵叹了口气,转回身来,还是将身后全心依附的小人轻轻搂住了。
“南边……那些百姓带不走的身家,定是会被洗劫一空,”他声音微哑,“这几年,好不容易让大家富足少许,因为鄢都的一道命令,都要葬送了。”
原是因为这个。青吾眨巴眼睛,自信地温柔体贴道:“没关系,这些是身外之物,可以再挣。君上,您有我在呢,一切都能很容易弄回来的。”
相灵抚过他面颊,轻声:“那……小青吾能直接让这场战乱,不要发生么?能让这些因战争而死的百姓,都活过来么?”
青吾愣住。
很久,才闷闷道:“对不起……君上,我,不能去碰凡间格局,也复活不了凡人。”
他顿一会,又急切地拍着胸口补充:“可我真的能让凉州失去的东西都挣回来!等到明年,一定让大家都丰收好几倍!我不怕反噬,我是很厉害的神仙,反噬早就习惯了……君上,您相信我。”
犹怕师尊不放心,他还准备起身,现在便去多施展些惠泽的术法,今晚就带成果回来给师尊看。
却没想到,胸前一沉。
这是头一次,师尊将头埋在自己怀里。头一次,看到师尊不希望自己看见神情,却浑身颤抖,手指在自己衣袖上悄悄攥紧,表现得这样无能为力。
“君……君上?”
青吾完全手足无措了。他甚至不知自己的手应该放那,慌乱好一会,才搁到相灵的发上。
轻轻一捋,又是几缕银色。
“……该困了,小青吾,”相灵声音有些模糊,似咽下了某种汹涌的酸楚,“睡吧。”
青吾迟疑地点下巴答应:“哦……好。”
可又一个整夜过去,他的师尊依然没能入眠,也再不曾说话。
第二日下午,相灵在廷议上就病倒了。
彼时青吾还在书房整理,察觉如此,他赶到时,相灵已被官员和侍从团团围住。青吾根本凑不近前,他又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施法。
只能先看着师尊被人挪回卧房,大夫把脉。
高热,心悸,肺中有结……查出一连串的毛病。大夫着实吓坏,给相灵熬药喂药,忙到半夜,最终定音只能先让君上好好休息,等明日看看药效再说,一干人等才总算逐渐散去,留作为青夫人的青吾在一旁照料。
青吾坐在床畔,有些出神,指尖沿着相灵脸侧描摹下去,同时,也将疗愈的灵气一点一滴渡入。
是伤寒。说轻不轻,说重也不重。好好养,十日之内便能痊愈;可没养好,亦有过凡人的生机性命折在这上。
比如……师尊的前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