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灵仰视良久,又回头,看旁人皆无反应,叹出一笑:“原来,神灵是真的在的,楚国早已在神的注视之下,我还以为……”
似乎能够劝动。青吾心头颤了一颤,趁热打铁继续:“我还听闻,此观香火过去很难递到天上,我已察觉此事,今后不会。你有任何祈愿,这里的百姓有任何祈愿,都可诉来。”
相灵跪叩:“多谢神主。”
“早些回去吧,你看看身后,你的家人都在等你。”青吾说着,忍不住泪,“不仅是回府,他……还希望你早日愿意回天上去呢。”
相灵顿然:“……我仙缘竟如此之重,连神主大人都在关心,我是否愿意走上修仙之途么?”
察觉到师尊声音微沉,青吾紧张一下,慌忙摘出个理由:“你有庇佑苍生之心,只做个凡人,能力终究有限;成仙之后有大能,拂袖间便可惠泽万人。若有此种机会,最好……最好……”
说到后头,青吾装不下去了。
他曾发誓,再不对师尊说谎。
装神弄鬼一两句劝师尊回去休息,已算过界。不能再往后编。劝师尊回天上什么时候都可以,独独不能用哄骗。
青吾止住传音,小跑到相灵身后,揪住师尊衣袖,拙劣地表演道:“君上,差不多了吧?我看您都献完了礼,也背过诵文。应该……可以了,对吧。”
相灵等待良久,耳畔再无神灵回应。他低下头,微微顿首:“神主方才对我显灵,说我供奉业已充足,不必继续,让我回去。”
青吾高兴提他胳膊:“那我们现在回去可好?外面风都吹起来了。晚上冷得很……别冻着君上回去的路。”
相灵无言,收回拂尘,站起,随他搀扶。青吾撑着相灵身子,替他抚去衣上沾染的灰尘,引导着往回走。
“君上,我会做饭,晚上我亲自为您熬些汤。您放心,等不了多久,我一会便能弄好。”
“堤坝和索桥,这些更不在话下,我走一趟就能修回来。您别难过……别难过。”
“无论如何,您回去先睡个整觉,青吾伺候您。要做任何事情,都得先休息足够呀……”
青吾絮絮叨叨地说着、劝着,他想,自己和“神主”双管齐下,师尊应当听进去了。
却不料踏出门槛的前一步,相灵忽然停住,青吾怎么都拽不动,也唤不应。
他发现师尊掐在拂尘上的手,指节凸起,攥得发白。
相灵猛地抬起脸来,凝在青吾的眼底里。
这一眼抬起,瞳眸里有什么曾经散去的东西凝聚了,结成寒霜。青吾乍地被看得怔然,可又分辨出,师尊目光最沉处,有深深的柔和。
好像是某种不忍与眷恋。
但只过一瞬,相灵便甩开了他,转过身去。他快步走回供奉神灵的长案前,重新敛裳跪了下去,双手合一。
“千秋昭明在上,信士李相灵,在此诚心,望您垂听。”
一字字在大殿中回荡,清晰而响亮。
“君上?”青吾有些不解,想伸手,“不是说要回——”
顷刻间,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有一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,在他眼前浮现了。
天地灵脉与人间相连,神树的一片树叶,带来了的凡人祈愿。叶面上,碧绿、浅金与月白的光泽交替泛起,莹莹烁烁,连脉络里都流淌着微光。
神树的树叶,是那么漂亮。
“此身与天有缘,当登仙途,我已是命格绝佳之人,本不该再向神主求愿。只是……整个楚国,乃至整个天下,都还有无数命格平凡的普通人,他们一切所求,都着落在安居乐业上。”
“我知道您还在,我愿替他们祈愿——请神主大人降下恩泽,休止战乱,令天下安宁,可以吗??”
相灵呼喊声音极大,气力却撑不住,短短的话到最后几个字,已几近沙哑。
“您说,您的目光依旧落在他们身上,那请您再仔细看看他们,他们在流离失所,无数性命折在战乱里,战场上的血水流淌成河。这是因为无穷无尽的肉食者角逐、无数上位之人争权夺势!您既然看得到,既然全都看在眼里,那……求您,结束这一切吧。”
相灵深深跪叩,沉重地拜向他自己。
青吾看着。看着他的师尊,看着眼前神树树叶上,相灵祈求的话语,一字一字浮现,就如他过去收到的每一份人间祈愿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