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此刻,他脸颊贴着相灵肩上衮服的蟒绣、与相灵的面庞隔着头冠上九条象征诸侯权柄的垂珠,却反而,什么都说不出口。唯有泪珠不断地往外滚,即便马上擦掉,还是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。
“……我不想走,”很久后,青吾艰难启唇,像用尽所有力气,“我只想……只想和君上永远在一起,过春夏秋冬,一年又一年。我来到君上身边,本就是为了与您……再不分离的。”
然话音刚落,窗外步来侍从,隔着窗纸小声劝唤,廷议时辰已至,官员们业已到齐,只等君上。
相灵应了一声,向前捧住青吾的脸,低下头。
从眉心起,停顿片刻,到眼尾的小痣,到鼻尖,到唇角……最后是下颚的最尖端。
啄吻如此温暖,又如此柔软。
“看来……小青吾是在人间没有玩够,还不想空手回去。”他说,“就再给小青吾一些时间,收拾行囊。凉州任何风物,小青吾都可以带走,今后留作纪念,在天上也可以常看。”
“我——”
外面侍从又在轻敲房门,劝唤。
今天是最重要的廷议。
许多话再度堵在喉中,无法言出。青吾几番张口,只道: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六殿下凉州君打出大旗,斥二殿下为逆贼,奉王令清君侧。先是突袭其粮草,后又命甫辰将军领凉州军在南境与之一战。王师折损严重,二殿下暴怒,转而命十万大军回攻凉州,誓要先拔除此眼中钉,再让荼州好看。
整个凉州扩军之后,士卒也不过两万。便坚壁清野,收束百姓。两万兵士修筑壁垒,固守城池。
青吾留在这里,渐渐没有了真实感。他真的成了一位过客。人人都照顾着他,可他再也融入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相灵有太多事要忙,他不再回卧房。他要去军民之中、去城墙上,甚至去最前线一同挖沟建渠,应对即将杀至的十万大军。
青吾一人留守在屋中,守了许多天。
正如许多年前,也是在人间,每日师尊行医不须帮忙时,他都是这样,待在屋里等着师尊回来。
望着门口,满怀期待,像一座雪中的石像。只是这次,却是在守着一个再也不愿归家的人。
也许师尊明天就会回来。
也许师尊回来了,会跟他说,罢了,还是陪伴小青吾更重要。小青吾今晚的晚膳想吃什么?为师让小厨房都给你做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有。
在师尊没有回来的第八日夜晚,这座雪石像动了。
身为神界少尊,青吾只要愿意,很容易便能听见所有消息、看到所有正在发生之事。他知道,等到明天,二王子的王师便会到达凉州城下,大举攻城。他们的士兵有十万,拥有从都城带来的、最强的攻城器械。可师尊,只有两万。甚至,大多还是临时征召。
师尊最害怕眼见的流血漂橹之景将发生在这里。一旦凉州城守不住,他曾救助的所有百姓,他在人间熟识之人,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,连同他自己,都会……
其他人他不能管,可师尊不行。
不能再等了,要带师尊回家。
今天就要带师尊回家……哪怕是用抢。
青吾开始挪动僵硬许多天的腿脚、手臂,一步一步,起初迟滞,而后一点点恢复正常,走到门口时,石像终于掸落了浑身灰尘与霜雪。
破出门,他径直化作一缕快风,冲向南门城楼的最高处。
在这里,相灵业已披上战甲,手中持剑,背后背弓。他正与手下将领交待事务,一条一条。众将领命而去后,相灵独自默立凝向最远处,神情紧绷,时刻都在等待。
等最远处的黑云寸寸浮现,压城。
只是下一刻,忽然劲风刮过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转时,入眼满目红绯,树影婆娑。明明躺在地上,身下却十分柔软轻盈。偏过头看,原是满地流光溢彩的花叶。显然,不是凡间所有。
身上勒硬的战甲也已不见,换做一种面料犹如彩云的深衣,竟比丝绸更加华美。
相灵迟钝地坐起,揉着额角。他犹以为做梦,使劲闭了几次眼,可四周依然如此。
忽然听到一声甜甜的呼唤:“师尊。”
一片红绯拂过,便在身前多跪坐了个人。那青白仙衣的貌美少年伸双手,紧攥着自己的一只手,两眼弯弯,模样欢喜,真是高兴极了。
“小青吾?”相灵意外,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这里是天上,是神界。”青吾娓娓道,“而且是神界的最中心,世上灵气最充足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