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离微愣,缓缓启唇:“小青吾,你要陪相灵度过人间的一生?那可是……多少年啊,仙凡有别,他会带着与你一生点点滴滴的记忆,在你面前死去,再次忘掉,还不如不再相见。这……太苦了。”
青吾提袖将眼擦了个干干净净,捂着胸口道:“没关系,不就跟之前一样的吗,我早已习惯。”
他想着想着,还笑起来,纵然扬起这笑时,刚拭净的双眼又盈满亮意:“换而言之,我能跟师尊在人间过几十上百年呀!我以前还担心找不到帝星,师尊会骂我,如今,我却终于可以完成他交待的三件事,等他真正回来,恢复记忆,想起这些,一定会特别欣慰,要夸我呢!”
不能再耽搁。青吾径直跳上云头,向身后招手。
“凉州正有危难,我现在就得出发去帮师尊解围!师叔,我走啦!”
两万兵马,其中一半都是临时抽调的男丁,能否守住一个月城,起初相灵也没底。他只觉得,有些事情自己应该去做,即使飞蛾扑火。
却未曾想,天公作美,在助凉州。
今冬本不甚寒冷,落过几场小雪而已,可当城下的工事近皆沦陷、敌军要搭云梯攀登城墙之时,骤然间北风狂至,径直掀翻云梯,而后鹅毛大雪漫漫而下,夹杂霜雹,城下无遮挡处的敌军,被砸得四散逃窜。
等到第二日,天气蓦地冷了七八寸。相灵便抓住时机,命往女墙上大量泼水,很快,水结为厚厚坚冰,几无着力之点,等到王师第二次进攻时,就根本爬不上来了。
一连一月,北风呼啸,时雹时雨。
大家都感慨,这可真奇,之前最怕冻死人时,半点都不寒冷;如今城内粮食炭火充足,需要守城,大雪就来了。
有人奉承,君上受仙人青睐,神仙自然也帮着君上。君上理应是天命所归。
已解围的荼州终于缓过劲回援,二王子兵马被迫退兵。因食不果腹又天寒地冻,条件实在艰苦,相灵又悄悄派了间者游说,王师回去路上,许多兵士悄悄逃窜,溃散将近一半。
凉州城中大摆庆功宴,相灵没有去。
时隔一月,他第一次回到自己府中住处,那曾挂满红喜、榻撒枣果的卧房,总是有一位天上来的少年等着他回来的地方。
但意外……也不算很意外的是,今天,他真见到了那位少年。
依然坐在床榻边,笑意盈盈;依然梳着那奇怪又可爱的发髻,耳结垂如小兔;依然佩着红珠耳坠,即使总体来看,这人间普通宝石所作的坠子,与绣青色云纹的白色仙衣并不相搭。
“师尊,我回来了。”青吾从榻上跳起,蹦蹦跶跶地跑到相灵身侧,牵住他的手,“我回来找您。”
相灵叹息:“果然,这一个月的雪,是你下的。”
“是我,师尊,是我。”青吾用他惯常的甜腻语气,柔柔软软、甜丝丝道,“我回来,是想一直留在您身边,辅佐您,帮助您。求您别赶我走。”
相灵未应,而是牵着他回到床榻,将人横抱上床,头搁上枕。扯开一件件云被,给青吾一层又一层地盖上。最后,往屋内小炉里加了炭火,还让人拿来两个暖呼呼的汤婆,一个放在青吾手心,一个塞在青吾脚边。
青吾不动,很乖地躺着,受用着,只时不时眨眼,弯而长的眼睫随呼吸微微发颤。
相灵抚过他脸侧:“你看你……脸白成这样,唇色都快瞧不见了。借雨雪干扰人间战局,得是多重的反噬。何苦呢?”
……师尊真是什么都看得出。他强撑许久,想到要见师尊,本已努力打起精神,可师尊很坏地故意把他放上床榻,还弄得暖暖的。结果后脑一搁到枕,困意便从四面八方卷过来,令眼皮变沉了。
“只要能成功保护到师尊……就没有苦的。”
相灵为他掖着被角:“小青吾这样做不对。我已无意求仙,这一世便对你毫无价值。若上月凉州城破……我已自刎殉城,去往下一世了。你保护我,反而只会让下一世来得更晚。你该由我自生自灭的。”
“可若那样,师尊这一世想要的东西、想做成的事,就都没了。”青吾忍下眼底热意,竭力去看清逐渐昏暗的视野里,那张面庞,“师尊会很难过,我不想看到师尊难过。”
相灵轻声:“但我也不想让小青吾难过。我说了,小青吾留在这里,除去一场空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“没关系,徒儿不在意。即使最终都会忘掉……能与您人间相伴,怎么不算一种获得呢。”青吾竭力去笑,“师尊,让我这一世一直守护着您……直到您老去吧。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呢,有我在,您的路,定会好走许多。求求您了,好不好?”
他被师尊拒绝了许多次,但他相信,这次的小小请求,师尊定不会再拒了。
因为反噬,他现在如此地可怜。师尊一向……最受不了他可怜,撒娇,只要他乖巧、可爱又听话,哪怕是天上星辰,师尊也会摘给他。
从过去到今日,从来都是这样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