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會來我這裡,從來只會為了一件事。”段回川不屑地勾了勾嘴角,兩片薄唇上下開合,輕飄飄吐出兩個輕蔑的字眼,“討飯。”
言亦君看著他臉上不加掩飾的厭惡與蔑視,搖頭失笑。
“他剛收養我的時候,因著得了一筆撫養費,倒還沒有太過分,我和不到一歲的小辰還能有口飯吃。可惜啊,沒過幾年又打回原形,欠的債比以前更多了,白天在外面喝酒賭錢,賭輸了,晚上回來就對我們撒氣,我體質強健也就罷了,小辰是他親骨肉,還那么小,他竟也下得去手。”
段回川呼出一口煙霧,眼前一片灰朦,他閉了閉眼,妄圖將之抹去,片刻,他復又淡淡續道:“終於有一日不堪忍受,於是我就帶著小辰逃離了那裡,從此之後,這世上便只剩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了。”
在說到相依為命四個字的時候,他竟似笑了一笑。
菸頭漸漸被猩紅的火星噬成灰燼,彈指間碎成粉末,落入菸灰缸里。
他用淡漠得近乎漫不經心的口吻訴說著那些艱難的過往,也許在他眼裡,這點磨難從來就不值得如何在意。
至少比起他身上流淌的近乎魔鬼的血脈而言,其他不過苦難中一點零星的點綴罷了。
甚至於尚有幾分慶幸,在被趕出那個視他如妖魔的家,被家人拋棄和遺忘之後,在偌大的世界裡無處可歸之時,慶幸他還有一個親人與他相伴,而非孑然一身,在天大地大里禹禹獨行。
言亦君長久而專注地凝視著他,那目光深邃而悠長,仿佛沉澱了許多含蓄的、不可言說的東西,想要穿過氤氳的煙霧和疏離的偽裝,一直看盡他的心底。
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慢慢停歇,只剩淅淅瀝瀝的雨滴敲打著窗欞,天空再次放晴,夕陽的斜暉從雲層中剖開,落下一線金紅色的天光。
那光芒驅散了徘徊的烏雲,洋洋灑灑地鋪陳下來,透過玻璃窗照落在言亦君背後,用那淡淡的顏色描摹出一副清華傲岸的身骨。
段回川在這樣一片晚霞里回望他,望著他情不自禁抬起的手,極緩極慢的,向著自己的臉伸過來,在即將觸碰到皮膚之前,又被什麼驚醒似的倏忽收了回去。
不知是否因霞光過於濃艷,竟反襯得言亦君的臉色有幾分蒼白,這一個瞬間,段回川幾乎可以確切地從他眼底讀出一種痛惜的情緒,那既不是同情憐憫,也不是故作偽飾。
可他分明與自己才相識不久,他究竟在痛惜什麼呢?
他想要再看得更清楚些,可是對方已經飛快地收斂了一切破綻,重新拾起慣有的端然與爾雅,露出一抹進退得宜的笑意。
段回川覺得心頭那絲轉瞬即逝的感覺似乎又不那麼確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