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要从他手里逃出去,简直天方夜谭。
沈筠蹲在了她身前,搅得温热的药汁送到了她嘴边。他眉眼间浮着一抹温色,仿佛方才那些骇人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样。
林书棠做不到像他那般装作无事发生,冷冷盯着他的眼睛,硬气得就是不肯张嘴,像是沈筠送过来的是什么传肠毒药一般。
汤匙上的药汁热气散了大半,浮动的空气里隐隐有发苦的涩味。
沈筠盯着她看,眼底渐弥漫起一片深喑,若有所思,“不肯喝药,也不肯吃饭,却拼了命地想往外面跑。”
林书棠指尖忍不住蜷缩。
沈筠慢条斯理将药碗搁在茶几上,掀眼看她,唇边勾起了一抹兴味,“我听绿芜说,你很喜欢京城那家绫罗铺子。”
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崩到极致的琴弦兀得断裂,嗡出的声响在耳畔不断盘旋。林书棠睁大了眼睛看着沈筠,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应该露出何种反应。
沈筠大手穿过她的后脑,掌着她往前带,“阿棠喜欢那里,不如今日我们一起去瞧瞧?”
林书棠抓住他的衣角,下意识摇头,“我,我不舒服,不想出去。”
“不想出去?”沈筠重复了一遍,他低下头去,像是思考了一下,继而很突兀地笑了出来,笑得胸腔鼓动,肩颈震颤。
和梦里的一样。
林书棠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个人,一点儿反应都做
不出。
他突然止了笑声,兀得按下了林书棠的后脑,两个人瞬间贴面相对。
那双漆黑的眼珠像是浑圆的琉璃一样在她眼前微微转了转,平淡的嗓音里带着渗人心魄的寒意,“可你不是背着我见过他很多回了吗?”
林书棠简直骇得神魂聚散,她眼眶迅速变得殷红,尖叫随时要冲破喉腔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,她只能愣愣地被沈筠掌着,一动也动不了,甚至嗫喏着嘴唇也好似发不出了声音一样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师兄斗不过他的。
想起宋楹脖子上那一道疤痕,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,林书棠不受控制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。
沈筠会杀了他的。
会杀了他的!
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滑过脸颊,回过神来时,林书棠才发觉面上一片湿润。
沈筠盯着她不断流下的眼泪,默不作声地反复擦拭的举动。
他面上没什么神情,就连眼里方才压抑的疯狂都好似散了不少,可林书棠依旧心有余悸,面对他的触碰也止不住微微颤栗。
沈筠怎么也擦拭不完,掌心好像都被林书棠的眼泪打湿完,最后反而糊得她满脸都是泪痕。
“阿棠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语气轻柔得诡谲,“乖一些好吗?”
他尾音压得很低,像是沙漠久行见不到绿洲的旅人,精疲力竭却任带着几分希冀,嗓音里是克制的隐忍和恳求,但听在林书棠耳里,却俨然成为耐心即将告罄的警示。
那碗药最终还是凉了。
等到新的药熬好端来,沈筠亲自喂林书棠服下,她没再倔强,张嘴一口口听话地喝下。
两个人之间气氛沉静地诡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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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日来的悉心照顾,林书棠的风寒好了大半,新年也过去了大半。
沈筠破天荒的在这一日竟然带了林书棠出府散心。
一路上,林书棠有些紧张地注意着马车的动向,生害怕那一日的事情没算完,沈筠还是会不依不饶,依旧要带着她去绫罗铺子。
但好在,下了车以后,林书棠发现是玉京的鸣玉坊。
沈筠竟真的只是带着她在街头闲逛,林书棠也不由安下心来。
沈厌在另一辆马车上,由小厮抱着下了马。
街巷人潮攒动,凭沈厌的小萝卜身量,自然是不可能牵着他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。
沈筠接过沈厌,半抱着让他坐在了自己臂弯。另一只手则牵过了林书棠。
林书棠走在沈筠的右侧,抿了抿唇,安静得没有挣扎。
一下视野开阔,沈厌伸长了脖子稀奇地看着街道两旁的小摊,兴奋地咧开了嘴笑。无形中也和缓了二人间的氛围。
玉京新岁,即便是青天白日,街头巷尾也是张灯结彩,红绸飘飘。
偶尔树梢落下的积雪浮在游人的肩头,洇湿一片也不觉得晦气,谈笑间挥去,比肩接踵往四通八达的坊巷散去。
天边,接连阴了多日的云层缓慢移动,彩棱棱的光柱透射而出,林书棠抬头望去,人声鼎沸,湖面飞鸟应激而起,四散轰来。
沈筠默不作声地转头望了她一眼,牵着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。
新岁不久以后,晟朝官员的沐假结束,沈筠去往御校场的第一天,就收到了季怀翊的的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