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宛見沈晏站在門口不動,只是定定地凝望著她,便以為他一時間不能適應自己已成鬼的事實,遂走了過去,安慰道:「老爺爺,生死有命,您就別傷心了。」頓了頓,謝宛又道:「您瞧瞧我這麼年輕就死了,您還活了大把時光呢。」
見他仍然怔忡地看著自己,謝宛又道:「你是不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人?」
明明鬼沒有心,可偏偏沈晏卻感覺到左邊的胸腔里隱隱作痛。他扯開嘴角,聲音嘶啞地道:「我只有一個妻子和女兒。」
謝宛聽了,笑道:「你一定很愛你的妻子和女兒吧。」
這話謝宛只是很隨意地接下去,並未料到對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「是……是我對不住她,沒有好好地照料她們。」
謝宛好多年沒有跟人說過話了,一時間也不曉得要怎麼安慰這位老爺爺,只好說道:「沒事沒事,都已經是生前的事了,等孟婆湯一喝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若是你和你妻女有緣,說不定下一世還能再續前緣呢。」
沈晏猛地抬頭,道:「你也覺得我可以同她再續前緣?」
謝宛點頭,很認真地說道:「一定可以的。」
稍微有了丁點欣慰,沈晏暗自對自己道:不認得也沒有關係,我們還有下一世。
從那天后,一直獨居在幽冥穴里的謝宛多了個伴,謝宛也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,一直喚他老爺爺。他似乎也沒有反對,不過每回她喚一聲老爺爺時,沈晏面色就有些黯然。
沈晏有想過要告訴謝宛真相的,他斟酌了好幾日,打算先探探她的口風。某日,沈晏佯作一副不經意的模樣,說道:「阿宛,你是怎麼死的?」
謝宛想了好久,才說道:「我記得好像是難產吧,也許是,也許不是,都過了這麼久,我不太記得了。」
謝宛說得毫不在意,可沈晏卻聽得心如刀割。「難產」二字渀若是沾了毒的萬箭,由謝宛口中說出,便齊刷刷地落在他的心尖上。
沈晏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「你的夫君呢?」
謝宛漫不經心地道:「忘了。」
沈晏渾身僵住。
謝宛又笑眯眯地道:「上輩子的事情誰記得這麼多呀,老爺爺,你別看我年輕,論當鬼的資歷,我可是比你多了好幾百年呢。」
沈晏發現自從遇見謝宛後,每一回見到年輕貌美的謝宛,他都會心生自卑之意。如今見謝宛毫不在意前世之事,他覺得告訴了謝宛也不過是徒增她的煩惱。
又或許告訴了她,她也未必記得自己曾有個這麼不盡職的夫君的存在。
這樣也挺好的,在這孤寂幽深的幽冥穴里,他能默默地看著她,守著她,陪著她。在她無聊時說上些趣事,哄她笑一笑,這也就足夠了。
即便她只當他是老爺爺,那也是好的。
最起碼他想念她時,走幾步就能瞧見她,而不是摸著已經沒有稜角的冰冷的墓碑,看著上面所刻的「謝宛」二字傻傻地發怔,然後肝腸寸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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