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韞白主導過許多次商務談判。他精於此道,只要時機未至,絕不會吐露半點對己方不利的信息。
不像此刻。
他避開對方目光,漠聲道:「那幅《懸月圖》,有圖章落款。」
柳拂嬿這才想起,遊艇上確實掛了一幅自己的畫。
她淡淡感慨一句:「薄先生真是觀察入微。」
回到剛才的問題,誠然,她不是聽不出對方的暗示。
單從方才的照面就能看出,這位的財力和地位,跟薄成許又不可同日而語。
即使是六千萬,若他有心相幫,想必也不過舉手之勞。
可面對這份從天而降的機遇,柳拂嬿不假思索地抗拒。
回頭就看見抱著一摞文件的喬思思。
今晚已經承了他的情,她實在不喜歡欠人太多。
「我懂我懂,郊區的出租屋哪有辦公室舒服,連個好吃的外賣都點不著。」
喬思思深以為然地點頭,少頃忽然回過味來:「不對,你不是自己有房子嗎?」
只是,當時他眉間確有倦意,又氤著一層厭世的淡漠。
他退後一步,提起手中白傘,讓出門外的路。
喬思思是學院的行政,只比她大兩歲,心理年齡還年輕得很。她的辦公室離柳拂嬿這間不遠,兩人常常在走廊里打照面。
也許這糖就是喬思思給她的也說不定。柳拂嬿若有所思。
她將水龍頭擰到最大,把手腕伸到冰冷的水流底下。
一直搓到皮膚紅腫,又被水流凍得發疼、發癢,她心裡總算好受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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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一早,柳拂嬿去了美院辦公室。
又擠了滿滿一捧洗手液,用力搓洗了十幾遍被碰過的地方。
「有個高富帥一直在熱搜上飄著,長得簡直了,那眼睛,那鼻子,那精英熟男的氛圍感,我頓時覺得我以前追的星都是浮雲。」
剛打開老舊的電腦,身後立刻傳來個女聲:「你怎麼來這麼早呀?今天有課?」
柳拂嬿這股氣質誰會不喜歡呢?雖說是大美女卻一點架子都沒有,隨和又照顧人,有種不露痕跡的成熟,讓人情不自禁地就能靜下心。
柳拂嬿卻並未多看一眼那輛深黑色的邁巴赫,眼眸低垂著,輕輕搖搖頭。
聽出婉拒與拒談隱私之意,薄韞白不再多言。
喬思思壓低聲音:「聽說是卷進商戰,兩大集團神仙打架,他照片才被曝光的。要不然擱平常,咱們普通人哪能看到這種大人物的熱搜。」
她口中喉糖還未化盡,言語間,帶著薄荷與淡茶織就的冷冽氣息。
柳拂嬿稍怔,眼前短暫掠過一張桀驁又矜冷的臉。
這種高居雲端的貴公子,和深陷泥沼的她,不會再有第二次交集。
「天氣不好,我送你一程。」
「絕對是啊!而且家世特別好,年紀輕輕就是跨國大集團的繼承人,不光長得像小說男主角,連名字都好聽得不行!」
喬思思一邊吃糖,一邊賴著跟柳拂嬿聊天。
縱使薄家再揮金如土,也沒有從六千萬的泥沼里挽救她的原因。
記憶里,那人好整以暇,並無半點深陷風暴中心的樣子。
「是麼?」
最便宜的東西往往最昂貴。
五分鐘後,巷子兩頭的積水漾起波瀾。邁巴赫自北邊原路返回,柳拂嬿走向南邊的地鐵站。
回到暫住的酒店,腕上紅痕還是沒褪,一沾水就疼。
她沒有能平等交換的籌碼。
沒有問他的全名,因為不會再見面。
思及此,柳拂嬿斂眸,繞開了話題的核心。
「人生在世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題。」
「哎,你最近刷微博了嗎?」她興致勃勃地開啟話題。
「沒課。」柳拂嬿說,「在家裡也無聊,來這兒還心靜一點。」
「這麼巧,我最愛的冰霜草莓味!」喬思思接過去,立刻忘了原本要說什麼。
柳拂嬿笑了下,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好久以前別人給的網紅棒棒糖:「吃不吃?」
「謝謝,不必了。」
柳拂嬿不感興趣,簡單地應了一聲。
說來有趣,柳拂嬿讀碩士時還給喬思思交過幾次材料,那時候她管喬思思叫老師,現在正好反過來。
被薄成許用力攥過的觸感仿佛還在,揮之不去。柳拂嬿感到一陣不受控制的噁心。
「什麼名字這麼好聽?」
柳拂嬿多問了一句。
「難道你有興趣?」喬思思雙眼蹭地一亮,連聲音都高了八度,「天哪大美女,太不像你了!」
她十分盡心地冥思苦想起來:「叫……叫什麼來著?」說著把手指埋進髮根里一頓猛薅,終於福至心靈,「啊對!有個字兒是白!」
「都沒能讓你記全名字,」柳拂嬿彎唇,「看來這人也不是很帥。」
估計不如她認識的那個。
「話可不能亂說!」喬思思衝動地直起腰,「就是中間那個字有點生僻,我才記不清。」
她說著就滿兜里掏手機:「我給你看照片!看了你就知道,沒有哪個女人會覺得他不帥,除非是女盲人——」
忽然,一陣冷漠的敲門聲打斷她的話。
設計學院的男輔導員站在辦公室門口,推了推眼鏡:「喬老師,你再不把表格給我,就要趕不上了。」
喬思思吐吐舌頭,扔下一句「下次給你看啊」,就溜出門外。
辦公室再度回歸寂靜,沒了活潑的煙火氣。
柳拂嬿把喬思思順手拉來的那張空椅子搬回原位,回到電腦前,開始干正事。
先查江闌美院周邊的出租屋,可挑了一個半小時也沒什麼結果。
把幾個勉強說得過去的房子加入收藏夾後,她揉了揉眼睛,仰起頭滴人工淚液。
接下來才是重頭戲。
柳拂嬿嘆了口氣,指尖用力刺了刺掌心,終於打開江闌法院案件公示網,在搜索框裡輸入「賭玉」幾個字。
搜索前,先將判決時間設定在近兩年內。
兩年前的沒必要看,她早研究過一遍,判下來對賭玉者和家屬有利的結果少之又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