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筒里的呼吸聲依然平穩。
柳拂嬿忽然短暫憶起那日擦肩而過時,他身上的清冽氣息。
饒是她不願和這位天之驕子扯上太多關係,也沒辦法否認,這是個很特別的人。
特別到,叫人過目不忘。
月華皎皎,映亮男人清矜的眉眼,沒什麼表情,卻無端讓人覺得很有耐心。
而在此之上,似乎還有一種,其他的情緒。
不願分辨那到底是不是憐憫,柳拂嬿驀地挪開視線。
忽然,一抹海浪打在腳邊,某件塑料製品的邊緣,輕輕硌了一下她腳踝。
她垂眼去看,是一隻粉色的塑料小圓鏟。
今天才知道,高塔頂層是一家低調的中餐廳。
遙遙見她奔向沈清夜,薄韞白收回目光,看向面前的女人。
「既然碰上了,我想請問薄先生,是打算和我進行什麼類型的合作?」
她覺得挺納罕,這個人的性格分明不好相處,卻回回都禮數周到得叫人心裡熨帖。
「我想問,柳小姐喜歡哪一種菜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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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闌鐵塔臨湖而建,是全城最有名的地標性建築。柳拂嬿常路過這兒,但一次也沒有上來過。
話音剛落,沈落星的小奶音隔著沙灘遙遙傳過來:「薄哥哥——該回去啦——」
小女孩拿回愛物,甜甜地道了謝,又扯扯柳拂嬿的衣袖。
海水不高,只到大人腳踝,卻能淹沒幼童的小腿肚。
她不動聲色,語調清淺,盡力維持著親和的社交面具。
餐廳不俗,落在最刁鑽清高的人眼中也是如此。招牌是大家題字,內設一寸寸透著風雅與考究。
男人垂下眼睫,看她三秒。
「薄哥哥,你剛剛就是在和這個漂亮姐姐打電話嗎?」小女孩問。
柳拂嬿不由打起幾分精神,稍稍挺直了背脊,在夜色里正視他:「好,你問。」
「確實有件小事,我也希望能在這裡和你商量清楚。」
月光色澤似日光,籠在男人深邃的五官輪廓上,給人一種溫暖的錯覺。
他低聲誇了句:「落星真聰明。」
言辭雖溫和,那種久居高位的氣質卻依然存在感明顯。
男人稍稍彎下腰,黑髮垂落在額前,有種凜然鋒利的弧度。
「嗚嗚嗚,別跑別跑——」
「沒關係。」
下一秒,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路過男人身畔,追著那隻圓鏟,迎面跑過來。
「哥哥要和這個姐姐談事情,你去找你親哥哥一起玩吧。」男人寡聲道。
「真巧,柳小姐也在這裡。」薄韞白淡聲客套,「也是來看海?」
男人卻從容接過話頭,仿佛那聲催他的呼喚從未響起過。
柳拂嬿沾濕了鞋襪,踏入海水,把又漂出去半米的東西撿回來。
柳拂嬿只覺得大戶人家輩分真亂,二十多歲的薄成許要管他叫叔叔,五六歲的小女孩卻管他叫哥哥。
忽而眉眼一展,似夜雲輕舒,朗空見星。
沈落星很自豪地吹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兒。
但那位薄先生選擇在這裡見面,似乎也不是為了這些。
柳拂嬿稍稍一怔,立時改口:「抱歉,不知道你接下來還有安排。」
視野逐漸亮起,腳下的砂礫也從濕冷變得乾燥。
沈落星點點頭,還跟柳拂嬿擊了一下掌,這才握緊小圓鏟,跑遠了。
就是小孩在沙灘上造城堡常用的那種小工具,帶著天真爛漫的童趣。
男人捲起左腕袖口,看了一眼手錶,語調散漫:「為了合作順利進行,我有一個疑問,還請坦誠相告。」
她仿佛從來不怕江闌早春的濕冷,身上仍是一襲單薄黑裙,僅上半身套了件垂柔的羊絨外套,黑白分明的顏色,愈發襯得眉眼清艷。
他這麼一說,柳拂嬿那點小小的尷尬頓時不復存在。
圓鏟在黑色的水面上搖搖晃晃,像一葉倒下的帆。
柳拂嬿發現,他今天對自己的稱呼不太一樣。上次是尊敬又疏離的「柳老師」,這次卻是平視之意的「柳小姐」。
這下也顧不上唐突不唐突了,柳拂嬿被小女孩半拉著,一步一步,走到男人面前。
「嗯,真巧,能在這裡碰上。」
「姐姐,這兒太黑了,我們去有光的地方吧。」
他只是進門時隨意提了句:「這兒的淮揚菜最好。」
包廂很靜,靜得針落可聞。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桂花味。
也不知他是怎麼預定的,坐定之後,餐廳並未叫他們點單,穿清裝的服務生領班便進來沏茶。
柳拂嬿將提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,理了理白禮裙的連袖一字領,確認沒什麼褶皺,這才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。
他今天穿了件菸灰色襯衫,質感極為上乘,勾勒出清雋的身形輪廓。舉手投足帶著幾分倦意,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。
眸光疏淡至極,自進門以來,幾乎沒怎麼落在她身上。禮數點到為止,不達眼底。
直到上完茶,他仍沒有切入正題的打算,只是慢慢品著那盞金山翠芽,看窗外的湖景。
若無債主緊逼,柳拂嬿也能平心靜氣。
可此時此刻,她做不到。
「既然薄先生是要與我談合作,我提前做了一些準備。」
柳拂嬿率先開口,又從包里拿出自己的作品集。
「如果您想要邀畫,我偏擅金陵畫派的寫意山水。由於最近出現一些財務方面的狀況,也破例接私人訂製的主題畫作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