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拂嬿不知道薄韞白這通電話說了什麼,只知道等他回來,一身氣壓更低,眸底沉著層淡淡的陰翳。
會議室里,四人重新坐定。其他三人都對著屏幕屏息凝神,唯有他散漫不羈地敞著腿坐。
「我想再追加一條條款。」
房內寂靜被打破,只聽他音色冷沉:「結婚後,除了在媒體面前營造假象,柳小姐能否也幫我隱瞞部分親友?」
柳拂嬿看著他,慎重地重複道:「你的意思是,在你的一些親戚朋友面前,也要……」
她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麼說,陶曦薇適時地接過話來:「也要和你裝得非常恩愛,完全不是假結婚的樣子嗎?」
「……」薄韞白換了個坐姿,「可以這麼說。」
陶曦薇小聲腹誹:「豪門真複雜。」
薄韞白又道:「為表示感謝,我會再將一處房產劃到柳小姐名下。」
「繼續。」
卻在埋下頭的前一秒,發現薄韞白也在看她。
直到一聲輕盈的低笑響起來。
會議桌上,印表機沙沙地工作著,將雪白的紙張大口吞進去,等再吐出來,就印上墨跡的枷鎖。
氣溫一瞬降到冰點。
陸律師將黑色簽字筆分別遞給兩人後,站起了身。
她偷偷去瞄薄韞白的臉色,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只見他側顏冷峻,漆眸深不見底。
笑的,竟然是柳拂嬿。
長眸浸著細碎的光,粼粼閃爍著,炫目又耀眼。
陸律師將編輯器滑到對應處,臉上卻露出幾分尷尬,沉默幾秒,小聲道:「薄先生,您此前並未明言是哪一處房產,需要添加的細則比較多,恐怕這會兒來不及……」
陸律師不禁抬眼看她,怔了兩秒才回神,頓覺不妥。
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,忽然如冰雪消融一般,沒了半點痕跡。
自兩人相遇以來,這還是她第一次露出,似乎是真心實意的笑容。
她櫻唇輕輕上揚,眼尾弧度也隨之溫柔彎起。
他身形魁梧,擋住半壁天光,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峰。
儘管早知道會有這一刻,陶曦薇仍然聽得心裡發寒。
稍頓,清冷語調帶了幾分自嘲。
下一刻,柳拂嬿主動向他伸出手。
嗓音機械且冰冷,不帶任何感情色彩。
天邊清光澄澈,映在她瑩白指尖上,說不出的耀眼。
她眼形其實生得很嫵媚,尾端微微上挑,似貓,又似狐狸。可眼中總是冷清,像常年不化的雪窟。
柳拂嬿忽然開口。
她說得很隨意,並不對眼前這樁天大的便宜動心。
「雙方簽字前,最後明確一遍合約性質。」
「先不用寫進去了。」
「這只是一場合作,不是婚姻。」
柳拂嬿還沒說什麼,陶曦薇已經驚喜得快要跳起來,沖她小聲道:「你又有地方住了!」
「反正都是做戲,一場和兩場,又有什麼區別?」
纖細身軀裹在水墨長裙里,像一捧細雪,被擁在深不見底的幽沽中。
薄韞白眸光稍頓,凝在她唇畔的弧度處。
臉上神色嚴肅又板正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莊嚴得像個法官。
接下來的環節十分順利,合約細則一條條敲定。
合同足足幾十頁,被訂書機刺破,釘成厚厚兩本。
「未來兩年,請雙方不要混入任何私人情感,以免帶來不必要的糾纏和麻煩。」
眾人各懷心事,房間裡靜得出奇。
讀完最後一句,柳拂嬿仿佛聽見木已成舟的釘錘聲。
似玉石墜入湖泊,泛開一圈一圈璀璨的漣漪。
此言一出,三人都有些譁然。
「不用寫也沒關係,就按原來的版本來。」
有錢人真殘忍啊。她想。
少頃,男人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「薄先生,相信我們的合作會很愉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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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曦薇的房子租在市區中心,地段方便,裝修漂亮,家具一應俱全。
唯一的缺點就是小,小得離譜,加上獨立衛浴,總共只有十五個平方。
柳拂嬿站在洗手台前,打了三遍洗手液,細細地將指縫手腕全都洗乾淨了,這才走出去。
「汪汪汪汪!」
剛出衛生間,迎面衝出一隻成年的薩摩耶,興奮地往她懷裡蹭。
「好乖,」柳拂嬿撫摸它雪白的毛髮,「晚上給你燉骨頭吃好不好?」
大白狗一聽,口水都快要匯成瀑布了,呼哧呼哧地直吐舌頭。
陶曦薇在沙發上翻了個面,趴在西瓜抱枕上,雙手拄著下巴,怏怏開口。
「你那骨頭湯到底是怎麼熬的啊,怎麼給人熬人也愛喝,給狗熬狗也愛喝?我怎麼就不行?」
「這就跟調顏料一樣,」柳拂嬿故意說得很玄學,「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,只能加倍用心。」
陶曦薇撇撇嘴,忽然想起一事,打了個挺兒湊過來。
「我問你,剛剛合同簽字的時候,你怎麼忽然笑了啊?」
她摸了摸胸口:「你那樣真的好少見,我嚇了一跳呢。」
「開心啊。」柳拂嬿漫聲開口,「開心為什麼不笑?」
她是真的開心。
聽完陸律師最後那番話,她忽然發現,自己理想中的生活,好像也沒有離開得太遠。
只要再忍耐兩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