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哦, 這樣啊。」
確實有點隱秘心思被揭穿的感覺。
沉默幾秒後,柳拂嬿簡單地應了一聲。
她對薄韞白的生活用度沒什麼概念,只知道他的車、表,以及手機之類的電子產品, 全都是同類產品中最昂貴的頂配。
所以, 如果面對不得不給他買點什麼的場景,心裡就會很有壓力。
薄韞白擰開那瓶電解質水, 喝了兩口, 啟動了車子。
開出去一段路,又聽柳拂嬿問:「那如果是你自己買的話, 剛剛那個售貨機里,你會挑哪個?」
問出這個問題,其實不太像她。
但面前這位,畢竟是未來兩年的搭戲夥伴。她覺得這種生活方面的小細節,還是有必要多了解一些。
也就不到十分鐘,所有的行李便整齊地躺在電梯轎廂里。
她沒忍住,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-
車子駛入疏月灣大門,路過一潭景觀池,池水倒映出黑色的車身。
柳拂嬿查了查,一箱三百塊。
薄韞白打開了後備箱,讓她進電梯等著,自己把東西一件一件搬進來。
柳拂嬿朝水中多看了一眼,正巧一條金紅色的錦鯉高高地跳起來,掠過了漆黑的車影。
「沒事,開車就跟游泳、走路一樣,學會了就不會忘,拿去開吧。」
「我嗎?」
他要從自己的車庫裡借車給她開?
柳拂嬿反問:「那你家裡都買什麼牌子的礦泉水?」
沒想到她主動問了一句。
其實這會兒他也在想, 剛剛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,叫對方尷尬。
柳拂嬿閉了閉眼,勉力清除掉其他雜念,抓住了一件最關鍵的事。
她正暗自感嘆運氣好,就見薄韞白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揚了揚眉問她:「有駕照嗎?」
結果就見薄韞白隨著回憶的深入,漸漸蹙起了眉:「……」
柳拂嬿沉默了。
他說著,用下巴指了指那整排車位:「你挑著開。」
柳拂嬿一怔,點點頭。
「不是沒有。礦泉水就行。」
「我有認識的朋友開駕校,你如果實在不放心,可以先過去練練手。」
男人沒出聲,但半開的扶手箱暴露了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男人眸底恍然。
柳拂嬿抱著好奇心等待他的回答。
薄韞白開門下車:「我車庫裡有幾輛車閒置,明天找人給你開過來,停這兒。」
見她仍在原地遲疑,薄韞白又道:「公共運輸是挺環保,但有急事也不方便。」
前方的綠燈即將轉紅,薄韞白踩了一腳油門,這才淡聲開口。
他高中就被陸皎送出國, 之後的十多年人生, 都在歐洲度過。
隔著扶手,駕駛位上的薄韞白輕輕挑了下眉。
一路開進地庫,靠近電梯的幾個車位都是空著的。
借車的事就這樣敲定。
還一借就是好幾輛?
一下子,紛繁的念頭占據了柳拂嬿的腦海。
薄韞白轉身看她,有些想不通:「你都有駕照,怎麼一直沒買車?」
「所以, 其實這種平價售貨機里,確實沒有你喜歡的東西吧?」
扶手箱裡靜靜躺著一瓶水,淡藍色的瓶身,商標是「Fiji」。
這一排車位全是他的?
思及此,他本想揭過這個話題。
在國外和人交流, 一般都直抒胸臆,但國內講究一個含蓄婉轉, 更不用說, 他們之間還是這種特殊的關係。
這車停在快捷酒店前面時,其實有種說不出的突兀。來到這兒就好多了,兩股矜貴的氛圍感渾然一體。
「我駕照是三四年前考的,但一直沒上過路,要不然還是算了吧,別把你車撞壞了。」
說著, 他就真的認真回想了一番剛才看見的那個貨架。
這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勁兒又上來了,柳拂嬿無奈回答:「搖不上號。」
薄韞白最後走進來,按下關門鍵。
鏡面牆壁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映出兩人清晰的倒影。
即使背對著她,也能發覺對方悄悄瞥過來的好奇目光。
薄韞白抱著手臂,姿態閒散地轉過身。
「想說什麼?」
柳拂嬿由衷讚嘆一句:「你搬東西好利落。」
「以前在國外,也幫朋友搬過家。」薄韞白嗓音散漫,「你這才多少東西。」
「我覺得挺重的。」柳拂嬿心有餘悸地看向裝畫冊的那兩隻箱子,「辛苦你了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薄韞白似笑非笑地扯唇,揚了揚手裡的空飲料瓶。
柳拂嬿抿了抿唇,仰頭看一眼轎廂上方的數字顯示屏,然後又理了理裙角,四下看了看。
一副還有話,但沒說出口的樣子。
封閉的空間裡,清幽的香氛氣息縈繞不絕。
也不知源頭到底是電梯,還是不遠處那個抱著乾花的女人。
薄韞白輕咳一聲,打破了轎廂的寂靜:「還想說什麼?」
人和人不同,有些人喜歡聽和和氣氣的恭維話,有些人呢,更願意聽坦率但沒那麼悅耳的心裡話。
這幾次相處下來,柳拂嬿覺得這人應該是後一種。
她也就如實說了。
「沒想到博鷺的繼承人也親自搬家。」
就在此時,「叮」的一聲輕響,電梯門自動打開。
男人把袖口卷得又高了些,拎起她的行李往門口走。
他確實沒什麼特別的反應,語調清沉,帶著幾分揶揄。
「不止親自搬家,還親自做飯,親自開車,親自收拾屋子。」
「我媽比較傳統,覺得一屋不掃,何以掃天下。」
可能她先前對有錢人的想像,確實有點貧瘠吧。
柳拂嬿小小地反省了一下自己。
薄韞白確實紳士,把東西全幫她挪到門口後,一點要進去坐坐的意思都沒有,很快就離開了。
哪怕這其實就是他的房子。
柳拂嬿打開門,獨自把行李挪進去,堆在了玄關處。
她體力不太好,儘管今天沒幹什麼力氣活,還是覺得挺累,有點喘不上氣。
洗完澡,她抱著一摞畫冊來到書桌前,全部碼好後,卻沒離開,而是順手拉開了抽屜。
抽屜里,靜靜躺著幾份黑白色的複印件。
姓名一欄,寫著薄韞白。
領證那天,進暗室拍照之前,薄韞白注意到她的戶口不在江闌,問她:「要不要順便把戶口也遷了?」
江闌戶口很難拿,她當初買房是用單位開的居住證買的,買完以後,也要分數足夠才能落戶。
當初留校,美院承諾儘量幫她遷,可過了一年多,還是沒有下文。
有一個江闌的戶口確實更省心,政策好福利多。
但難度太高,她本來已經放棄了。
薄韞白又道:「手續繁瑣,你可以把材料放我這,我找助理幫你辦。」
柳拂嬿聽得心動,可還是搖了搖頭。
那時他們才見過沒幾面,她不願意麻煩對方太多。
而且證件這種隱私關鍵的材料也不好假手於人,陌生人還是保持陌生的好。
於是只說了一句:「不用了。」
可薄韞白仿佛看出了她的顧慮。
他也沒再多說什麼,只是順手把他多打的那份身份證複印件,以及戶口本複印件,全都交給了她。
「你自己去辦也行,缺材料再問我要。」
說當時心裡沒有震動,肯定是假的。
柳拂嬿完全沒想到,他這樣的人物,居然隨手就把這麼隱私的材料,全交給了自己。
平心而論,複印件上的證件照,有種叫人挪不開眼的魔力。
不知是他什麼時候拍的,輪廓比現在稍顯年輕張揚。
眼眸清亮,重瞼窄而深,眸底全是不加掩飾的鋒銳與桀驁。
複印件只有黑白兩色,像什麼高級濾鏡似的,愈發凸顯出這張臉上那種高嶺之雪的氛圍感。
估計是他膚色冷白的緣故,肖像上的著墨也很淺,看著像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畫。
柳拂嬿瞥了幾眼,又把複印件平整地放了回去,為了防彎折,合上抽屜時,十分小心翼翼。
她這兩天沒空去辦這些事。還要趁著周末,回一趟蘇城。
-
柳拂嬿已經很久沒有和柳韶聯繫了。
其實薄韞白和她簽完合同的當天,就把存有六千萬的銀行卡給了她。
那時柳韶已經徹底康復,但還沒辦出院手續。柳拂嬿瞞著柳韶去了一趟醫院,把幾路債主全帶到了醫院的警衛室。
然後,就是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
她撕了欠條,又盯著對方寫好收據,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。
最後,和所有人確認了一個事實,即柳韶再沒有做出其他任何她不知情的財產抵押。
流程走完,五十多歲的值班警察冷聲敲打那伙債主。
「別以為追討這幾筆欠債是合法的,就當我們民警不知道你們私底下乾的是什麼勾當。」
「什麼場合才會涉及這麼大額的借款?你們靠這種事維生,良心過得去嗎?遠離是非之地,踏踏實實找個有意義的活兒干,才是正道!」
警察態度嚴厲,幾人唯唯諾諾,點頭稱是。
警察訓斥了一番,又轉過頭來,要敲打柳拂嬿。
「我看你也年紀輕輕的,是個漂亮秀氣的小姑娘,為什麼不學好,非要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?幹什麼欠的債?」
「我不是欠債人。」
柳拂嬿把收據給他看:「這是我媽的名字。」
警察鷹隼般的目光稍稍怔了怔。
隨即,嚴厲的態度立刻冰雪消融,目光也變得飽含同情。
「姑娘,不容易啊。」
良久,他嘆息著說了一句。
從業三十餘年,民警又怎會不知道,有多少喪心病狂的欠債人,背後就有多少個破碎的家庭,有多少雙流幹了淚的眼睛。
「如果你覺得力不從心,可以把家裡人送到相應的幫助機構里。」
「但凡有任何難處,一定記得來找我們。」
民警嗓音低沉,寬厚而關切。
「謝謝您。」
萍水相逢的理解總叫人動容。柳拂嬿垂下眼眸,勉力彎了彎唇。
仿佛一棵歷經徹夜風霜的細柳,仍維持著筆直的背脊,眼底有磨礪過後的溫柔。
民警仍不放心,送她出門時還在叮囑,像個父親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女兒。
「這麼大一筆錢,你是怎麼還上的?大好的人生路,可千萬不能走岔了啊。」
門口微風吹拂,四月梢頭被春意點染得明媚盎然。
柳拂嬿回過身,示意對方不必再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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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放心,我沒有走上歧途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