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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玻璃傘(2 / 2)

薄霽明沒有再出言反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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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際上,當薄韞白點出那行條目的一剎那,他就已經泄了氣,頹然地癱在了座椅里。

「爸說的沒錯。」

良久,薄霽明才苦笑著出聲。

「博鷺是一艘風浪里的大船,想駕馭它,我沒那個能力。」

「真應該讓你來。」

他看向弟弟的側臉,這個比他小十五歲的弟弟,從出生起,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。

薄霽明揉了揉太陽穴,又重複了一遍。

「真應該讓你來啊。」

「我來什麼啊我來。」

薄韞白輕蹙起眉,身體一斜,靠向了另一旁的扶手。

他一邊點開手機微信,一邊漫不經心垂下眸:「有問題的地方你早就畫了高亮,上車以來,盯了一路了,不可能不明白。」

「那我也沒有你這股壯士斷腕的魄力。」

薄霽明還是又喪又頹。

薄韞白愈發不耐,長腿往前伸了伸,活動了一下手指,恨不得像小時候一樣給他一拳。

但司機還在前頭,不能不給這個大哥一點面子,只能耐下性子再寬慰幾句。

「當局者迷,就更難下決心。如果我在你這個位置,也是一樣的。」

說完,薄韞白沒再理他,直接給柳拂嬿發消息:[處理好了嗎?]

等了一會兒,沒有回音。

他沒耐心一直盯著屏幕,順手把手機扣下去,側眸望向車窗外。

煙雨漫天,碧綠的湖面翻覆如琉璃。

連帶著湖對面那座白色石橋也模糊了輪廓,暈染出一種縹緲的仙氣。

少頃,薄韞白眸底掠過一絲微詫。

一個黑裙女人,就站在白色的石橋上。

女人背影綽約,如一株墨柳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手肘撐著橋沿,仿佛不這樣就站不穩似的。

手裡透明的傘傾斜著,任憑大片雨珠濺落在肩膀上。

一個眼熟的女人。

剛跟他,領完證沒多久的女人。

「停車。」

薄韞白寒聲道。

司機立刻減速靠邊。

薄韞白側過身,從儲物格拿起一把黑傘。

正在一旁頹喪的薄霽明,全然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忙道:「這麼大的雨,你要去哪?」

「見到個熟人。」

薄韞白抬手打開車門,又似忽然想起什麼,回過頭:「談判我就不去了。」

「什麼?」

薄霽明瞳孔地震。

他反應倒也不慢,電光火石間,立刻回過味來。

「其實你坐我的飛機過來,壓根不是為了代表博鷺談判吧?」

「也沒到『壓根』的地步。」

薄韞白扯了扯唇,笑得有些頑劣:「這不是撞上了麼?」

薄霽明開始覺得有些絕望。

「可你要不去,我一個人怎麼又唱黑臉、又唱白臉?」

回答他的是乾脆利索的關門聲,夾雜著這個弟弟稍有人性的最後一句勸慰,和著微涼的雨絲,撲面而來。

「大哥,有點自信。本來你也得一個人上。」

-

積水在石磚地上繪成小河,嘩嘩流個不停,打濕了男人腳上的切爾西靴。

他仿佛不曾覺察,只顧大步朝前走去。

卻沒想到,在離她還有幾步遠的時候,女人倏爾轉過身,一雙長眸帶著警惕,直直掃了過來。

許是常年保持警惕,無法放鬆的緣故。她對別人的目光,一向很敏銳。

這一點,他早該知道。

知道自己來得唐突,薄韞白停在了原地。

也不好好打傘,不冷嗎?

正要這麼說,卻被她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打斷了。

要說沒有察覺到她那雙泛紅的眼睛,肯定是假話。

但薄韞白分明看見,意識到他的存在之後,女人眼底那抹破碎不堪的悲傷,漸漸和水漬一同隱去,換成了幾分濕漉漉的疑惑。

這疑惑也沒什麼往日的敏慧勁兒。

反而有一種,正在夢遊的懵懂氣質。

兩個人之間距離不遠,三四步就能走到。

柳拂嬿也沒出聲,就維持著那副神情,懵懵地抬起腿。

也許是由於僵站在原地太久,腿又麻又酸的原因。

她抬起腿的一瞬間,薄韞白立刻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痛苦。

「……」

薄韞白心裡有些不忍。

又很不應該的,有一絲想笑的衝動。

見對方有了反應,他便撐著那把能容納三個人的黑傘,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。

迷濛煙雨里,柳拂嬿漸漸走近。

少頃,兩人終於近到了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。

怎麼失魂落魄的?

他正要開口,柳拂嬿忽然伸出手。

居然是真的要碰他。

這走向太出乎意料,薄韞白怔在原地沒動。

只見一根纖細的食指,被雨水洗濯得白皙清涼,伸向了他的身前。

手指即將落下去的一刻,女人卻又猶豫了一下。

漂亮的長眸間閃過遲疑,仿佛是不想弄髒他的衣服。

但眼前的男人包裹得太嚴實,很難找到其他可以下手的地方。

最後,柳拂嬿在他手腕上幾厘米的地方,袖口下露出的那半截小臂處,輕輕戳了一下。

男人膚色冷白,肌肉卻緊實有力。

在冰涼的雨天,觸手時的溫度,幾乎堪稱滾燙。

這份滾燙,令柳拂嬿縹緲的意識有了一些實感。

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,繼續用力。

伴隨著食指的下落,那處肌肉也被戳出一個略帶彈性的小窩。

其上蜿蜒的淡青色筋脈,稍稍凹陷下去,有點奇異的觸感。

柳拂嬿驀地收回手,接連退後了三步。

等她再度抬起頭,眸底已然清亮通透,完全恢復了往日的模樣。

「薄韞白?」

她嗓音里有種大夢初醒的困惑,難以置信地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
薄韞白垂下眼眸,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戳的地方。

她動作很輕,沒留下絲毫痕跡。

但那股觸感還在。

有點癢,有點清清淡淡的冰涼。

「怎麼?」

男人懶聲開口,也不留什麼情面,直接揭穿她:「以為見到我,是在做夢?」

「……沒有。」

柳拂嬿誠懇地和他講道理。

「要夢也該是夢見陶曦薇。」

她說著,稍稍仰起頭,抬手遮住眼前,看向了漫天雨幕。

這才後知後覺地,有了身處此地的實感。

就算再無力、再疲憊,可生活還是照常進行。

時間不會等任何人。

柳拂嬿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將被水黏在腿上的裙子也撥開。

黑裙已經濕了一半。好在是不容易透膚的材質,而且貼身的內衣也纖薄,透不出花紋和輪廓。

因此,這一身勉強還可以穿,雖然狼狽,卻不算尷尬。

「哦。意思是,我這個假丈夫,壓根比不上跟你同一戰線的閨蜜,是吧。」

搖曳的雨絲里,面前的男人神色倨傲,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眸里,莫名染上幾分薄淡的涼意。

薄韞白舉著傘,身上仍是衣冠楚楚,除了手臂上那個指甲大的小點,再沒沾上半絲雨意。

少頃,他也朝後退了一步。

「那你打電話,讓她來接你。」

柳拂嬿聽出他話里有情緒,但完全不知道這情緒是為什麼,也沒有餘力去在意。

她將手中的傘舉正了,這才輕聲回答薄韞白。

「我不用接。」

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
一股沒來由的焦躁像火苗一樣燃起,舐上薄韞白的心頭。

「你這一身還滴著水,是要去哪?」

他抬高了聲音。

稍頓,又淡哂道:「去當河神?」

柳拂嬿不解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用行動告訴他,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。

「火車站。」

她仍是那副不慍不火的樣子,語氣平靜,沒有絲毫起伏。

「我定了晚上回去的票。」

跟她這副心平氣和的模樣一比,倒顯得是他心浮氣躁。

任何社交場合,都是人際博弈。

更意氣用事的那個人,會落於下風。

思及此,薄韞白壓下了滿身的桀驁。

不就是裝模作樣麼。

柳拂嬿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只見男人斂眉低眸,朝她的方向走過來。

一旦藏起骨子裡的桀驁不馴,那副皮囊倒也立刻有了溫潤清朗的假象。

他禮節性地伸長手臂,手中的黑色大傘足以遮天蔽日,將她和她頭頂那柄飄搖的透明小傘,一併罩在了裡面。

這傘堅實而寬厚,蓋下來的一瞬間,連耳畔嘈雜的雨聲都小了許多。

柳拂嬿稍稍一怔,仰頭看一眼薄韞白。

男人的眉目上凝結了雨霧,愈發顯得漆深乾淨,嗓音薄淡地問她:「渾身都濕透了,怎麼去火車站?」

「慢慢等就行了。」柳拂嬿心不在焉地說,「總會幹的。」

「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協議?」

薄韞白從容不迫,仿佛只是出於善心,才會多提醒她一句。

「如果媒體發現我們的婚姻只是做戲,你恐怕不會再有慢慢等候的餘裕。」

這語氣低沉矜冷,柳拂嬿還真被唬住了一瞬。

她恍了恍神,微微踮起腳,越過男人肩膀,看了一眼傘外的大千世界。

這麼大的雨,哪裡來的媒體。

正想質疑,卻見男人垂眸點開打車軟體,輸入了一家酒店的地址。

「這邊的合作方給我訂了酒店,你先過去洗個澡,換身衣服。」

仿佛預料到會被拒絕,下一刻,男人語氣愈沉,直擊她的軟肋。

「反正你住在我的地方,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」

「既然都在一個結婚證上,就請柳小姐不要再做無謂的糾結了,你說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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