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霽明沒有再出言反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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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際上,當薄韞白點出那行條目的一剎那,他就已經泄了氣,頹然地癱在了座椅里。
「爸說的沒錯。」
良久,薄霽明才苦笑著出聲。
「博鷺是一艘風浪里的大船,想駕馭它,我沒那個能力。」
「真應該讓你來。」
他看向弟弟的側臉,這個比他小十五歲的弟弟,從出生起,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。
薄霽明揉了揉太陽穴,又重複了一遍。
「真應該讓你來啊。」
「我來什麼啊我來。」
薄韞白輕蹙起眉,身體一斜,靠向了另一旁的扶手。
他一邊點開手機微信,一邊漫不經心垂下眸:「有問題的地方你早就畫了高亮,上車以來,盯了一路了,不可能不明白。」
「那我也沒有你這股壯士斷腕的魄力。」
薄霽明還是又喪又頹。
薄韞白愈發不耐,長腿往前伸了伸,活動了一下手指,恨不得像小時候一樣給他一拳。
但司機還在前頭,不能不給這個大哥一點面子,只能耐下性子再寬慰幾句。
「當局者迷,就更難下決心。如果我在你這個位置,也是一樣的。」
說完,薄韞白沒再理他,直接給柳拂嬿發消息:[處理好了嗎?]
等了一會兒,沒有回音。
他沒耐心一直盯著屏幕,順手把手機扣下去,側眸望向車窗外。
煙雨漫天,碧綠的湖面翻覆如琉璃。
連帶著湖對面那座白色石橋也模糊了輪廓,暈染出一種縹緲的仙氣。
少頃,薄韞白眸底掠過一絲微詫。
一個黑裙女人,就站在白色的石橋上。
女人背影綽約,如一株墨柳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手肘撐著橋沿,仿佛不這樣就站不穩似的。
手裡透明的傘傾斜著,任憑大片雨珠濺落在肩膀上。
一個眼熟的女人。
剛跟他,領完證沒多久的女人。
「停車。」
薄韞白寒聲道。
司機立刻減速靠邊。
薄韞白側過身,從儲物格拿起一把黑傘。
正在一旁頹喪的薄霽明,全然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忙道:「這麼大的雨,你要去哪?」
「見到個熟人。」
薄韞白抬手打開車門,又似忽然想起什麼,回過頭:「談判我就不去了。」
「什麼?」
薄霽明瞳孔地震。
他反應倒也不慢,電光火石間,立刻回過味來。
「其實你坐我的飛機過來,壓根不是為了代表博鷺談判吧?」
「也沒到『壓根』的地步。」
薄韞白扯了扯唇,笑得有些頑劣:「這不是撞上了麼?」
薄霽明開始覺得有些絕望。
「可你要不去,我一個人怎麼又唱黑臉、又唱白臉?」
回答他的是乾脆利索的關門聲,夾雜著這個弟弟稍有人性的最後一句勸慰,和著微涼的雨絲,撲面而來。
「大哥,有點自信。本來你也得一個人上。」
-
積水在石磚地上繪成小河,嘩嘩流個不停,打濕了男人腳上的切爾西靴。
他仿佛不曾覺察,只顧大步朝前走去。
卻沒想到,在離她還有幾步遠的時候,女人倏爾轉過身,一雙長眸帶著警惕,直直掃了過來。
許是常年保持警惕,無法放鬆的緣故。她對別人的目光,一向很敏銳。
這一點,他早該知道。
知道自己來得唐突,薄韞白停在了原地。
也不好好打傘,不冷嗎?
正要這麼說,卻被她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打斷了。
要說沒有察覺到她那雙泛紅的眼睛,肯定是假話。
但薄韞白分明看見,意識到他的存在之後,女人眼底那抹破碎不堪的悲傷,漸漸和水漬一同隱去,換成了幾分濕漉漉的疑惑。
這疑惑也沒什麼往日的敏慧勁兒。
反而有一種,正在夢遊的懵懂氣質。
兩個人之間距離不遠,三四步就能走到。
柳拂嬿也沒出聲,就維持著那副神情,懵懵地抬起腿。
也許是由於僵站在原地太久,腿又麻又酸的原因。
她抬起腿的一瞬間,薄韞白立刻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痛苦。
「……」
薄韞白心裡有些不忍。
又很不應該的,有一絲想笑的衝動。
見對方有了反應,他便撐著那把能容納三個人的黑傘,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。
迷濛煙雨里,柳拂嬿漸漸走近。
少頃,兩人終於近到了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。
怎麼失魂落魄的?
他正要開口,柳拂嬿忽然伸出手。
居然是真的要碰他。
這走向太出乎意料,薄韞白怔在原地沒動。
只見一根纖細的食指,被雨水洗濯得白皙清涼,伸向了他的身前。
手指即將落下去的一刻,女人卻又猶豫了一下。
漂亮的長眸間閃過遲疑,仿佛是不想弄髒他的衣服。
但眼前的男人包裹得太嚴實,很難找到其他可以下手的地方。
最後,柳拂嬿在他手腕上幾厘米的地方,袖口下露出的那半截小臂處,輕輕戳了一下。
男人膚色冷白,肌肉卻緊實有力。
在冰涼的雨天,觸手時的溫度,幾乎堪稱滾燙。
這份滾燙,令柳拂嬿縹緲的意識有了一些實感。
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,繼續用力。
伴隨著食指的下落,那處肌肉也被戳出一個略帶彈性的小窩。
其上蜿蜒的淡青色筋脈,稍稍凹陷下去,有點奇異的觸感。
柳拂嬿驀地收回手,接連退後了三步。
等她再度抬起頭,眸底已然清亮通透,完全恢復了往日的模樣。
「薄韞白?」
她嗓音里有種大夢初醒的困惑,難以置信地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薄韞白垂下眼眸,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戳的地方。
她動作很輕,沒留下絲毫痕跡。
但那股觸感還在。
有點癢,有點清清淡淡的冰涼。
「怎麼?」
男人懶聲開口,也不留什麼情面,直接揭穿她:「以為見到我,是在做夢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柳拂嬿誠懇地和他講道理。
「要夢也該是夢見陶曦薇。」
她說著,稍稍仰起頭,抬手遮住眼前,看向了漫天雨幕。
這才後知後覺地,有了身處此地的實感。
就算再無力、再疲憊,可生活還是照常進行。
時間不會等任何人。
柳拂嬿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將被水黏在腿上的裙子也撥開。
黑裙已經濕了一半。好在是不容易透膚的材質,而且貼身的內衣也纖薄,透不出花紋和輪廓。
因此,這一身勉強還可以穿,雖然狼狽,卻不算尷尬。
「哦。意思是,我這個假丈夫,壓根比不上跟你同一戰線的閨蜜,是吧。」
搖曳的雨絲里,面前的男人神色倨傲,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眸里,莫名染上幾分薄淡的涼意。
薄韞白舉著傘,身上仍是衣冠楚楚,除了手臂上那個指甲大的小點,再沒沾上半絲雨意。
少頃,他也朝後退了一步。
「那你打電話,讓她來接你。」
柳拂嬿聽出他話里有情緒,但完全不知道這情緒是為什麼,也沒有餘力去在意。
她將手中的傘舉正了,這才輕聲回答薄韞白。
「我不用接。」
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一股沒來由的焦躁像火苗一樣燃起,舐上薄韞白的心頭。
「你這一身還滴著水,是要去哪?」
他抬高了聲音。
稍頓,又淡哂道:「去當河神?」
柳拂嬿不解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用行動告訴他,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。
「火車站。」
她仍是那副不慍不火的樣子,語氣平靜,沒有絲毫起伏。
「我定了晚上回去的票。」
跟她這副心平氣和的模樣一比,倒顯得是他心浮氣躁。
任何社交場合,都是人際博弈。
更意氣用事的那個人,會落於下風。
思及此,薄韞白壓下了滿身的桀驁。
不就是裝模作樣麼。
柳拂嬿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只見男人斂眉低眸,朝她的方向走過來。
一旦藏起骨子裡的桀驁不馴,那副皮囊倒也立刻有了溫潤清朗的假象。
他禮節性地伸長手臂,手中的黑色大傘足以遮天蔽日,將她和她頭頂那柄飄搖的透明小傘,一併罩在了裡面。
這傘堅實而寬厚,蓋下來的一瞬間,連耳畔嘈雜的雨聲都小了許多。
柳拂嬿稍稍一怔,仰頭看一眼薄韞白。
男人的眉目上凝結了雨霧,愈發顯得漆深乾淨,嗓音薄淡地問她:「渾身都濕透了,怎麼去火車站?」
「慢慢等就行了。」柳拂嬿心不在焉地說,「總會幹的。」
「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協議?」
薄韞白從容不迫,仿佛只是出於善心,才會多提醒她一句。
「如果媒體發現我們的婚姻只是做戲,你恐怕不會再有慢慢等候的餘裕。」
這語氣低沉矜冷,柳拂嬿還真被唬住了一瞬。
她恍了恍神,微微踮起腳,越過男人肩膀,看了一眼傘外的大千世界。
這麼大的雨,哪裡來的媒體。
正想質疑,卻見男人垂眸點開打車軟體,輸入了一家酒店的地址。
「這邊的合作方給我訂了酒店,你先過去洗個澡,換身衣服。」
仿佛預料到會被拒絕,下一刻,男人語氣愈沉,直擊她的軟肋。
「反正你住在我的地方,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」
「既然都在一個結婚證上,就請柳小姐不要再做無謂的糾結了,你說呢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