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鳴聲終於停下的時候, 柳拂嬿四下看了看,周圍空蕩蕩一片。
陶曦薇小聲道:「你老公走了。」
稍頓,又注意著她的表情,小心地補充道:「走得很決絕……你們鬧矛盾了嗎?」
柳拂嬿無奈地嘆了口氣, 雙手扎進頭髮里, 用力抓了兩把。
她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,失焦的雙目終於能重新看清東西。
「曦薇, 你怎麼把狗也帶來了?」
「巴頓想你了呀。」陶曦薇說, 「我出門前,它把梳妝檯上咱倆的合照扒下來了, 抱著你舔個不停。」
「我心想,那就順便帶它出來兜兜風。」
聞言,柳拂嬿蹲下來,輕輕捏了捏巴頓毛茸茸的臉頰肉。
每到天黑, 就有一群紋身花臂的小混混在周圍遊蕩。
負責人說著,點開手機上的賓客名單:「如果您有要找的人,我幫您聯繫一下?」
親眼見到新娘本人,這還是第一次。
雖穿著一身清冷幹練的褲裝,依然掩不住纖穠有致的身材比例。
其實昨晚回去,她也沒睡好。凌晨三點還對著手機,想給薄韞白髮條消息。
柳拂嬿沒見過比巴頓更懂事的狗狗。她上班時間早,只能回家了再遛狗。巴頓就乖乖等著, 不亂跑,也不拆家。
負責人心跳立刻飆升。
在婚禮開始之前,要先辦一場歡迎晚宴,即welcome party,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接風洗塵。
但終歸還是覺得,隔著屏幕就想萌混過關,實在太沒誠意。
負責人怔忡半秒,頓覺不妥,趕緊挪開眼神。
儘管幾個月以來,他一直在籌備婚禮的事情,但也只在唯二的兩次匯報時見過薄韞白。
面前的女人不施粉黛,素麵朝天。可彎眉不描而濃,長眸深邃清冷,纖長卷翹的睫毛如蝶翅翻飛,一切都生得恰到好處。
那時候, 是陶曦薇建議, 送巴頓去她那住兩天。
見她過來,總負責人忙不迭放下手中的工作,引她去造型間。
聽到這個聲音,柳拂嬿想起了以前的事。
然後,又抱歉地朝身旁的負責人笑了笑。
「汪!汪汪!」
她也沒法解釋,自己昨天可能和新郎鬧了點小矛盾,從那之後,兩人就再沒聯繫過。
「客人在幾個小時前都已經陸續入住了。現在應該是在休息吧。」
每次她走過,都會被多看好幾眼。
巴頓永遠單純,永遠忠誠,永遠不會傷害她。
-
和陶曦薇住了一晚,第二天,柳拂嬿按照策劃上的時間,提前了半個小時,去往闌西國賓館。
柳拂嬿低低叫一聲巴頓的名字,巴頓直接從牆根的破洞裡威風凜凜地鑽出來,撲上領頭那人,兇猛地狂吠。
印象最深的, 是有那麼一兩回,小混混笑得不懷好意,把她堵在小巷深處。
柳拂嬿揉了揉眼睛,忍住一個哈欠。
「你是想我了,還是想喝骨頭湯了?」
那是個偏僻的巷子, 房前有破敗的小院, 牆縫裡生長著濃綠的青苔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她到的很早,晚宴現場還稍微有些凌亂,幾個籌備負責人正在做最後的清點和設備調試。
「不客氣。」柳拂嬿四下看了看,語氣帶著幾分猶疑,「其他人還沒到嗎?」
表情包都選好了,是一張小貓探頭的圖片。
膚色是天生的冷白,和精心妝飾後的假面不同,袒露出自然的肌理和紋路。
她剛找工作那會兒, 為了攢買房的首付,住在一個治安不太好的地方。
對曾經的柳拂嬿而言,「人」往往意味著危險、侵略、圖謀不軌。
可是巴頓不一樣。
「……不用了。」柳拂嬿收回視線。
所以她今天才過來得這麼早,希望能當面道個歉。
「巴頓是大將軍的意思!」
「您來得真早。」對方熱絡地說,「真是太配合我們的工作了,非常感謝您。」
那一刻,柳拂嬿想起陶曦薇自豪的話音。
巴頓用歡快的叫聲回應。
從那以後,那伙人再也沒敢來找過她。
「造型室就是這一間,請進。」
聞言,柳拂嬿不死心地又往身後掃了一眼。
卻見長廊里空空蕩蕩,唯一的男性只有這位總負責人。
她嘆口氣,走了進去。
連著幾天做造型,她也有點麻木了。坐在椅子上,便回想起高中時曾收到過影視學院遞來的橄欖枝。
要是當初真選擇了當演員,每天都這樣做妝發,日子也太辛苦了。
化妝師小姐姐的粉撲太軟,動作太柔。她眼睫一垂,意識逐漸變得朦朧。
等完全做好妝發,再去裡間換上輕盈明亮的中式小禮服,她望著鏡中的自己,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了。
柳拂嬿抿了抿有點發乾的唇瓣,想去找點水喝。
向化妝師道完謝,柳拂嬿一把拉開了原本就虛掩著的門,步伐乾脆地邁了出去。
卻沒想到,有個人影一直站在門口。
意識到這裡有人的一瞬間,薄淡清冽的氣息沁入肺腑。
與此同時,眼前距離極近的地方,也出現了一個充滿健身痕跡,張力直接拉滿的男人胸膛。
柳拂嬿的意識還有些昏沉。
就在這熟悉的氣息里,望著這個眼熟的身影,怔忡了一兩秒。
男人內里穿著一件質感絕佳的菸灰色襯衫,面料垂墜挺括,覆在清朗的肌肉輪廓上,連腰腹處的褶皺都有著迷人的走向。
襯衫外則套了件顏色稍淺的禮服外套,剪裁鋒銳利落,襯出男人略帶壓迫感的矜冷輪廓。
柳拂嬿指尖輕輕一顫。
這個胸膛。
她曾經觸碰過。
驀地抬起頭,正對上薄韞白沒什麼情緒的冷淡目光。
「柳小姐,注意看路。」
不等她開口,薄韞白冷冽的嗓音響起來。
音量不大,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。
柳拂嬿欲言又止,一聲「阿韞」卡在嘴邊。
稍頓,她垂下眼眸,本就乾渴的喉嚨稍稍有些發啞,小聲道:「對不起,我為我昨天的行為道歉。」
「是我太不禮貌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男人語氣散漫,眸光卻仍帶著幾分沉黯。
「我說過,欣賞柳小姐的品性。若非你是這種性格,我們也不會一起合作了。」
柳拂嬿仰臉看他一小會兒,忽然注意到什麼,怕沒看清楚,又稍稍踮起腳。
「怎麼又有黑眼圈了?」
她關心地問。
「昨晚加班了嗎?還是忙著處理婚宴的事情?」
「……」
為什麼沒睡好,你還不知道嗎?
薄韞白眸底掠過一絲閃爍,隨即後退兩步,一副不打算讓她繼續觀察下去的模樣。
柳拂嬿也就沒跟上來,眸光盈盈地站在原地。
長廊早就布置好了,連地毯上的紋樣都是花好月圓。
可室內的暖光落在他身上,卻悄無聲息地凍成了一層白冰。
男人抿唇不語,流暢的下頜線繃得很直。一身矜冷桀驁,比初遇那時更甚。
這人雖然不常生氣,但一生起氣來,還挺不好哄的。
她正在思索怎麼破局,一位絕佳的助攻忽然從天而降。
那人從薄韞白背後走來,長著一副陌生臉孔,胸`前卻戴著記者證,肩膀上扛著攝像機。
柳拂嬿心裡一動。
不等男人有反應,她朝前踏出一步,雙手交迭墊在頰旁,整個人依偎進了男人的懷裡。
短暫的怔忡從薄韞白眸底漫開。
垂眸望去,她髮絲輕蓬如雲朵,發尾瀰漫著妖嬈的玫瑰香氣。
長睫稍顫,像攀在花瓣上的墨蝴蝶。
女人身姿窈窕,肩背纖薄,就這樣弱柳扶風般落在他懷中,有種小鳥依人的嬌柔。
剎那間,他身形略怔,似生平頭一遭感到無措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只有那雙漆沉的眼眸,映出她柔婉模樣,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閒雜的身影。
呼吸凝滯的一秒里。他聽見女人小聲開口。
「有媒體。」
柳拂嬿說完,視線小心地掠過面前男人的腰腹邊緣,看見那個記者的鏡頭正對著他們。
她專心地調整著表情,沒聽見頭頂上傳來的一聲嘆息。
不知過去多久。
男人輕輕笑了一聲,語氣是她所熟悉的那種深情款款。稍頓,又垂手撫了撫她的頭髮。
記者拍完照片,應當是怕打擾他們,悄悄地離開了。
柳拂嬿鬆了口氣。
「你現在入戲挺快。」
少頃,頭頂上傳來男人的聲音。
柳拂嬿點了點頭,雙眸微亮地說:「嗯。所以說,無論是今天的歡迎晚宴,還是明天的婚禮,你什麼都不用擔心。」
「我倒確實不擔心這個。」
薄韞白漆眸低垂,刻意為之的冷淡話音里,夾雜著幾分微不可聞的無奈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,你現在面對著我,腦袋裡是不是依然想著——」
他停頓了話音。
柳拂嬿撥浪鼓似的搖搖頭,耳垂上的墜子一晃一晃。
她暗中咬了咬唇,有點違心地否認。
「沒有沒有。」
薄韞白好像看出了她的勉強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,逕自離開了。
望著那個矜冷的背影,柳拂嬿無端察覺到一絲落寞。
她忘記了要喝水的事情,在造型室的門邊站了一小會兒。
少頃,化妝師小姐姐收拾好化妝包,帶著笑走過來問她:「新娘子,宴會就要開始了,怎麼還站這兒發呆呀?」
柳拂嬿回過神來,看向化妝師時,正好注意到她手上的婚戒。
她不由問了句:「您結婚了嗎?」
「嗯。」小姐姐點點頭。
柳拂嬿抿了抿唇,小聲求助道:「那……您和家裡先生鬧不愉快的時候,一般都會怎麼解決?」
小姐姐似乎有些驚訝,也朝薄韞白的背影望了一眼,有點不可思議地問:「您和薄先生鬧不愉快了嗎?」
雖說柳拂嬿不知道,但她卻很清楚一件事。
自打畫眼妝開始,她便從化妝鏡里,看到了門口的薄先生。
男人就站在那兒,透過化妝鏡,耐心地看著柳拂嬿上妝。
看著她腦袋困得一點一點,像只小啄木鳥的樣子。
看著她懶洋洋地打哈欠,漂亮的瞳眸覆上一層淺淺的淚光。
從開始畫眼妝,一直到柳拂嬿出門,這期間少說也過去了四十分鐘。
也因此,化妝師本人一直在暗自艷羨,這麼深情的男人,實在是不多見。
可現在,新娘子卻說,他們之前鬧了不愉快?
化妝師心想,這可能就是新婚夫婦的情趣吧。
看著柳拂嬿充滿求知慾的眼神,小姐姐淡定地整理了一下頭髮,嚴肅開口。
「夫妻嘛,床頭吵架,床尾和。」
說著,又露出個頗具暗示意味的笑容。
「更何況,你們明天就是新婚之夜了。」
「放心去吧。」
-
薄韞白回到宴會廳,見賓客已經差不多來了八成。
他一露面,各路人馬都圍了上來,不住地恭賀新禧。
雖應付得有些不耐,他面上仍維持著淺淡自持的笑意。
就這樣過了十多分鐘,場面總算再度恢復平靜。
稍頓,一個白色禮服的男人走了過來。
是沈清夜。
「喲,確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。」
沈清夜笑得真誠溫潤,語調卻是明晃晃的揶揄。
「跟柳大美女一結婚,我看你連耐心都多了不少。」
聽出他語帶調侃,薄韞白也沒給他眼神。
只是抬腕看了眼表,修長手指輕撥兩下錶盤,神色里有種隱忍的不悅。
沈清夜覺得這人反應不對,執著紅酒杯走近幾步。
「怎麼?有煩心事?」
薄韞白並未作聲。
沈清夜還想再問,一抹艷麗的紅色湧入視野。
他暗道不好,可還來不及制止,對方已經爽脆地開口了。
「韞白哥,大家早就提醒過你,你和那女人不合適。」
「她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,又是小門小戶,跟咱們不會有共同語言的。」
說話的女孩神情驕縱,穿得極為華麗,身量卻有種稚嫩的單薄。
才說完話,正好瞥見柳拂嬿從門外進來。
女人一襲新中式禮服,圖樣素淡清雅,正好和薄韞白的禮服主題相互呼應。
僅這麼遙遙一望,就能看出對方身段纖穠,輪廓瀲灩,身材好得連同性都挪不開眼。
紅裙女孩羞惱地漲紅了臉,稍頓又補一句:「……而且她年紀也太大了!」
話音未落,一縷寒意徹骨的視線剜了過來。
男人嗓音漠然冰冷,宛如猝火的白鐵,閃過鋒利的刃光。
「我應該說過。」
「我和你沒有半點血緣關係,不要再這麼叫我。」
被話里的寒意嚇到,女孩縮了縮肩膀,眼中湧起淚光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我們兩家是世交,時常走動的,爺爺也說過,要我多向您學習……」
不等她把話說完,薄韞白輕蹙起眉,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。
僅是個不疾不徐的動作。
女孩卻嚇得立刻噤了聲。
「請你爺爺過來,是礙於兩家世交的情分。」
「希望這點情分,不要在你這一代斷了。」
男人語調漠然,帶著久居高位的威懾。
女孩咬了咬唇,哭著跑遠了。
沈清夜輕輕嘆了口氣,朝一旁的禮賓使了個眼色。
對方會意,立刻追了出去。
「嘖……你心情不好,怎麼還拿人小妹妹開刀。」
沈清夜這才轉過身,從侍者的托盤裡拿起一杯新酒,遞給薄韞白。
「她好像才十九吧?這個年紀,不大懂事也正常。」
「無論幾歲,這麼沒教養,都不能說是正常吧。」
薄韞白淡聲道:「請柬上沒寫她的名字。我要真想拿她開刀,完全可以直接把人趕出去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
沈清夜語調散漫,帶著半開玩笑的意味,溫聲道:「你老婆是天上的仙女,誰也不能說她不好。」
「……」
薄韞白沒接話,抬手接過沈清夜遞來的酒杯。
杯子晶瑩剔透,暗紅的酒液輕輕晃了兩下。
「所以呢?你這吃槍藥似的,又是為的哪一出啊?」
沈清夜抿了口酒,漫聲道:「我看到你倆的結婚照了,人家拍挺好的,真叫一個深情走心,毫無表演痕跡。」
不提這事還好,一提,薄韞白面色愈沉幾分,氣壓更低。
沈清夜敏銳地覺察到他情緒的變化,眉尾一挑,來了興致。
「怎麼?」他饒有興趣地問,「表面看著甜甜蜜蜜的,實際上該不會,其實人把你當替身了吧?」
薄韞白捏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但沈清夜這輩子也沒怕過誰,見狀不退反進,又道:「我猜中了?」
「你把她當她本人,她卻把你當替身?」
雷區蹦迪是沈清夜最愛幹的事,可面前的男人仍神色沉寂,眉宇淡漠地低垂著,沒有半點要搭理他的意思。
不過,這反而更給了沈清夜幾分自信。
他的直覺,好像是對的。
沈清夜忽然想起之前發生的一件事。
忘了是什麼時候,好像就薄韞白跟他老婆才簽完協議不久,他叫薄韞白出去打德撲,人卻叫不出去。
那時他也閒得發慌,索性帶了兩瓶好酒登門拜訪。
結果就看見,薄韞白坐在自家的影音室里,一邊處理公務,一邊開著電影當背景音。
沈清夜瞥了一眼後台待播片單,頓覺不大對勁。
他將幾個眼熟的片名輸入搜尋引擎,搜索結果很快出現——
《女性心目中最浪漫的十部愛情片》。
後來看到他領證時被拍到的照片,沈清夜發現有些人就是天賦異稟,學什麼立馬會什麼。
可是,原來即使是這樣的人,照樣有無計可施的時候。
沈清夜很輕地嘆了口氣。
然後,繼續加大了火力,增強了輸出。
「無情的女人是你找的呀。」
他一副正在說公道話的語氣,帶著幾分無所畏懼,漫聲反問。
「你要是喜歡黏糊主動的那種,還能單到現在?」
「……我現在還能取消你明天的席位。」
薄韞白終於開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