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拂嬿忽然想起陸皎,好奇道:「那你奶奶呢?」
「是哦。」薄成許一拍大腿,「奶奶太久沒回家了,把奶奶給忘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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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認真地思索一陣,才道:「奶奶跟叔叔哪個厲害,我還真說不好。雖說叔叔劍橋畢業,又年輕又敏銳,但奶奶就屬於那種,薑還是老的辣嘛,多少大風大浪都經過了,無論出什麼事,都跟定海神針一樣。」
「但她好多年不管公司的事了。」
薄成許嘆息一聲。
「都怪爺爺太強勢,寒了奶奶的心。」
「其實有一次,我爸喝醉了不小心說漏嘴,說是如果奶奶來主管集團,博鷺大概還能比現在擴張一倍。」
柳拂嬿默默聽著,給他倒了杯茶。
其實她也沒想到,儘管知道結婚協議的內情,這小侄子還是絲毫不把她當外人,竹筒倒豆子似的,一會兒功夫,這些彎彎繞繞全給她講明白了。
她不動聲色地繞回話題:「所以,你來找我,是想讓我幫你勸一下你叔叔?」
「啊對。」薄成許這才想起正事,有點委屈地說,「我不是不愛聽叔叔教我,叔叔確實厲害,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」
「可叔叔腦子轉得快,我跟不上啊,我申大學那會兒學習強度都沒這麼大,實在受不了。」
稍頓,又狀若無意提了句:「我連戀愛都沒空談了。」
柳拂嬿恍然地挑了下眉,看著這個和自己學生差不多大的侄子,拿出長輩的語調道:「原來這才是主要原因。」
「嘿嘿。」薄成許撓撓後腦勺,拿出手機給柳拂嬿看相冊,「嬸嬸,你看這個女孩好不好看?我上次被一哥們拉去看話劇,差點睡著了,結果她一出場,我那晚上都沒睡著覺。」
柳拂嬿看了一眼,是個白淨的年輕姑娘,氣質極好,像春日裡一株帶著露水的茉莉。
「好看。」柳拂嬿含笑道,「那就祝你成功吧。」
-
傍晚時分,薄韞白回到雲廬水榭。
柳拂嬿在樓上窗台看見了他的車,下樓來迎:「吃過飯了嗎?」
男人將車鑰匙掛在玄關,聞言,唇畔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:「還沒有。」
柳拂嬿便道:「那一起吧。」
四十分鐘後,阿姨將飯菜端上桌。
兩人相對而坐,吃了一陣兒,柳拂嬿切入正題:「小許今天來家裡找我了。」
薄韞白眉尾稍挑,順手盛了碗湯遞給她,淡聲道:「他找他媽媽不管用,找他爺爺反被罵了一頓,結果又來找你了?」
這小孩還挺悲催的,柳拂嬿心裡有些不忍,又道:「我看他確實憔悴了不少,整個人也沒什麼精神。」
她緩聲道:「我也是當老師的,教學生就是得有點耐心,欲速則不達啊。」
薄韞白卻道:「我在他這個年紀已經不靠家裡財務自由了。他還連股份跟股權都分不清楚,也不知道這二十多年都在幹什麼。」
柳拂嬿問:「那你給他安排了多少東西要學?」
「每天去公司待八個小時,復盤博鷺和其他公司發展歷史上的一些關鍵博弈。」
「回家後我再留幾道題給他做,第二天看他思路。」
稍頓,又道:「作業大概一個小時的量吧,快的話半個小時。」
柳拂嬿沉默片刻,語氣有點沉痛:「可小許和我說,至少得要六個小時。」
聞言,薄韞白筷子一頓,好像也挺意外:「那點東西,用得上六個小時?」
柳拂嬿回想起以前上文化課的場景,默默道:「高中的時候做物理壓軸題,學霸二十分鐘做得全對,我一晚上都沒思路。」
空氣靜了一瞬,薄韞白放下筷子,身體無意間朝她這邊傾了傾。
魚子吊燈光芒瑩白,清晰地描摹出他清雋的眉眼輪廓。也不知是否錯覺,他連聲音都比剛才溫和了不少。
「小許和你的情況不一樣。你在自己的專業上做得很好,他基礎薄弱不說,態度還浮躁。」
柳拂嬿一怔,意識到薄韞白似乎是在體諒她的心情。
她本來對做不出物理題這事兒沒什麼感覺的。可見他這麼溫和小心地評價這個事情,心情就變得有些複雜。
才不用你們學霸安慰呢。
看一眼已經放下筷子,好像是打算專心和她說話的薄韞白,柳拂嬿收回視線,故意舀起一大塊平橋豆腐,埋下頭香噴噴地吃了起來。
吃了一陣兒,頭頂上似乎暈開聲無奈的輕笑。
稍頓,薄韞白主動開口。
「那你覺得,怎麼做比較合適?」
柳拂嬿吃完才道:「循序漸進吧。貪多嚼不爛,學生也會有畏懼心理。」
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,便道:「我以前讀博的時候,兼職去畫室當老師,教過基礎差的學生,一對一,跟現在在美院上大課不一樣。」
「一對一的優勢,不就在於掌握學生的基礎和節奏,量身定製合適的教學內容嗎?」
聞言,薄韞白卻轉移了關注點。
他唇畔幾絲笑意,漫聲道:「原來你讀博的時候就是柳老師了。」
「非要這麼說的話,我大一就被人叫柳老師了。」柳拂嬿糾正他,「我當家教可是專業的。」
若干年的辛苦,被她說得這樣輕描淡寫。
薄韞白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,語氣不自覺放輕幾分。
「那,柳老師覺得我該怎麼教小許?」
柳拂嬿托腮道:「我讀過教育心理學的書,有一個叫維果斯基的心理學家認為,最有效的學習材料,是學生跳起來就能摘到的桃子。」
「有桃子做獎勵,學生樂於一直往上跳,進步會很快,心理上的滿足感也很強。」
她說得通俗易懂,薄韞白輕輕頷了下首,半開玩笑道:「好。我之後用心研究一下,怎麼給他種桃子。」
柳拂嬿也放下心,覺得自己沒有愧對薄成許的囑託,他也能抽出空來,勞逸結合地談個戀愛。
過了陣兒,卻忽然覺得不大對勁。
眼下的這個狀況,有點像她和薄韞白已經成為了一對父母,正在商量怎麼教育兒子。
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,不自在的感覺籠罩了柳拂嬿的全身。
她連端湯碗的手都變得有些不穩,越過碗沿,才敢悄悄瞥一眼薄韞白。
男人倒是姿態從容,好像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的意思。
柳拂嬿默默鬆一口氣。
結果,剛放鬆下來,忽然聽見薄韞白漫聲發問。
「你覺不覺得,這番對話,有點像我們——」
「不覺得,完全不覺得。」
堅決地否定完,才驀地發覺自己的此地無銀。
柳拂嬿埋頭喝湯。
薄韞白輕輕笑了下,倒也沒揭穿她,溫潤眸光落在她身上,掩去了其間幾分意味深長。
-
周一這天,柳拂嬿去學院上班。
儘管以前上早八的時候有些痛苦掙扎,但放了一周的假以後,又有些想念上班的日子。
她可能確實是個挺戀舊的人吧。換了別人,在一座學校里待十年,估計要憋瘋了。她卻越來越覺得親切,越待越有滋味。
或許,是因為在她人生的早期有太多不安定的因素,長大後的她才會這麼抗拒改變,而且喜歡那些穩定而永恆的東西吧。
柳拂嬿把東西放在辦公室,轉而去了一趟喬思思的辦公室。
喬思思就坐在工位上。
面前電腦開著,可她並不在處理工作,只是坐在那裡,垂頭看著黑漆漆的鍵盤。
柳拂嬿敲了敲門。
喬思思過了陣才抬起頭,見到是她,黯淡的眼睛裡總算亮起一點光彩。
「你來啦。」
說著,怏怏地拿起已經放在桌上的紅包:「新婚快樂。」
「酒席都沒吃,禮就不用隨了。」柳拂嬿溫聲說完,將那隻紅包塞回喬思思包里,「現在感覺怎麼樣?有不舒服的地方嗎?」
喬思思看了看周圍,辦公室里也沒有其他人。她孤零零趴在桌子上,眼圈又開始紅。
「……還沒有,只有一個多月,還沒什麼特別明顯的感覺。」
「我本來想去打掉的,可我怕疼,又怕打完之後傷身體。」
她看向柳拂嬿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:「你說我該怎麼辦啊。」
柳拂嬿遲疑一瞬,還是主動握住了她的手。
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,她強迫自己忽視掉這些感覺,柔聲問她:「是怎麼回事?」
稍頓,語氣堅決幾分:「如果有人傷害你,不是你的錯,我們一定要報警處理。」
「不是……不是傷害。」
「我就是對他挺有好感的,可是沒到談戀愛那個地步。他對我也是。」
稍頓,她又蒼白地笑了笑,低下頭道:「不,他可能對我都沒什麼好感吧,只是覺得我能叫得出來。」
柳拂嬿用紙巾幫她擦了擦眼淚,輕聲道:「當時沒有做措施嗎?」
「做了。可是掉了。」喬思思小聲道,「本來發現之後應該立刻吃緊急的藥,但我聽人說那個藥吃了對身體不好,就有點僥倖心理,覺得不會這麼點背的……」
柳拂嬿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「那對方現在知道嗎?」
「……我還沒想好怎麼和他說。」
「反正無論說不說,這件事都是女人來承擔的。疼不到他身上,我也不缺那點手術費。」
話音剛落,喬思思的目光忽然凝在了辦公室門口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她的視線沉重而複雜,柳拂嬿忽然有了某種預感,轉頭望過去。
之前許多次和喬思思一起出現過的,設計學院的男輔導員,就站在那裡。
他神色焦急,鼻樑上也出了汗,黑框眼鏡有些歪斜。
聲音低啞,帶著幾分慌亂,低低地叫了句:「思思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