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傘回來次日, 柳拂嬿去學院上班。
不知為什麼,一進門就聽說,今天院長下達通知,學院裡臨時安排了老師體檢, 要求沒課的老師儘快去一趟醫務室。
老師們議論紛紛。
王令安道:「院長親自下通知, 這可不多見。」
聞瀚說:「以前不都是拖拖拉拉好幾天才弄完?這次剛通知完立刻就要去,沒見過效率這麼高的。」
其他老師都笑了起來。
醫務室里布置好了各項檢測的儀器, 有身高體重區、查視力區、耳鼻喉科檢查區。
還有一項採血。
取完手指末端血, 柳拂嬿用棉花按住傷口,離開座位前, 聽到下一個老師問醫生:「咱們這採血,是為了查什麼指標哇?」
雖然被口罩遮住了表情, 眉心卻似乎有汗。
柳拂嬿看向文件:「這是急用的東西嗎?」
柳拂嬿怔忡了片刻。
劉仕安有什麼籌碼,可以提供給魏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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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金紅色的秋意塗滿了整片天空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柳拂嬿停好車便去找他,「花園不是有園丁打理嗎?」
「沒關係,就當鍛鍊身體了。」
那人坐姿隨意,面色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兩團青黑,笑起來時,也讓人覺得有幾分陰森。
從醫務室走回去, 正要回辦公室, 忽然在樓梯的拐角處看見了喬思思。
她一直知道,劉仕安想要攀附豪門,混進他們內部的圈子。
男人一身銀灰色家居服,版型垂墜飄逸,愈發襯得背影清落散漫。
敲門進去,蓋完章簽完字,她正要離開,忽然被一個熟悉的聲音絆住了腳步。
「不、不用了。員工電梯壞了, 正在修。你得一層一層走上去,太辛苦了。」
柳拂嬿幾步快走過去, 蹲下扶她。
手裡還捏著一迭文件。
柳拂嬿略一怔忡,果斷地轉過身去,透過虛掩的門縫,看向院長辦公室的內部。
手裡還拿著她的血痕樣本,也正往她這邊看。
那人可能是個實習醫生,好像挺緊張。
從參加薄成許的晚宴,到想當她和薄韞白婚禮的證婚人,劉仕安始終懷著這個目的,即使被拒絕也愈挫愈勇。
今天的晚霞色彩很重,火燒般絢爛奪目。柳拂嬿戴了個墨鏡開車回家。
一進門,就見薄韞白拿著園藝剪站在花叢旁邊,一邊思索著,一邊隨手剪下了幾支鮮花。
「我、我沒事,就是忽然覺得頭暈眼花, 我在這休息一下……」喬思思氣喘吁吁地說。
穿白大褂那人愣了一下,將口罩提得更高了些,低聲道:「肝腎功能。」
因此,對於劉仕安在辦公室里會見貴客這事,她並不意外。
「怎麼了?不舒服嗎?」
「我幫你送。」柳拂嬿不假思索地伸出手。
居然真的是魏坤。
柳拂嬿還是接過了她手裡的文件,又道:「一會兒趙林來了,直接叫他送你回去吧。」
她臉色蒼白地蹲坐在樓梯拐角處, 看樣子是難受得很,連襯衫的下擺沾了些灰也沒發覺。
看著熟悉的花紋,柳拂嬿一怔:「這是我床頭的那個花瓶嗎?」
柳拂嬿輕輕一顰眉,又看了一眼那個白大褂。
秋意清寒的陽光落在她臉上, 照亮了那張乾澀的嘴唇。
薄韞白笑著垂眸,拿起一旁的空花瓶給她看。
喬思思拿出手機,小聲道:「我打個電話叫趙林來吧。」
前不久才剛剛聽見過。
他隨口說了句客套話,劉仕安便十分捧場地哈哈大笑。
她意外的是,對方竟然是魏坤。
那是一個陰鬱而又冷漠的聲音。
完全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。
喬思思小聲道:「是副院長需要的材料,急著找他簽字。」
聽見聲音,他回過頭來,身後映著一片霧蒙蒙的藍紫花色,好看得叫人挪不開眼。
副院長辦公室在八樓,正好是院長辦公室的隔壁。柳拂嬿上次來過一趟,倒也輕車熟路。
「嗯。」他懶淡應了聲,「我見有些人這兩天太忙,插好的花枯萎了也一直在那放著。」
他掀眸,帶著幾分認真問她:「看到枯萎的花,不會心情不好嗎?」
「……」柳拂嬿抿了抿唇,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。
正是學期初,她最近確實工作忙,每天回來倒頭就睡,忘記了給花換水,也忘記了把枯萎的花收拾一下。
薄韞白看了看手中才剪下的幾枝鮮花,又給其中一兩隻換了換次序,攏起來放進了花瓶里。
剎那間,宛如畫龍點睛,光禿禿的水晶花瓶一下子有了生機。
花束的主花是淡藍色的大麗菊,旁邊點綴著白色和淺紫色的小波斯菊,再加上幾根沾著秋露的深翠色葉枝。
搭配起來清麗優雅,像把整個花園的秋意都採擷在了手中。
薄韞白將花瓶給她,漫聲道:「營養液已經放好了,直接擺著就行了。」
稍頓,語調半帶著揶揄:「這次應該能多活幾天。」
柳拂嬿將花束抱在懷裡,只覺得沉甸甸的,有股清雅的芳香縈繞在鼻尖。
一個小時後,錢姨叫他倆下樓來吃飯。
在餐桌上,柳拂嬿想起白天的事,用聊家常的語氣道:「我們今天臨時安排了一個體檢。」
有體檢不稀奇,但她又繼續道:「我記得醫院查肝腎功能,是不是都用靜脈血?就是在肘關節內側抽一些。」
她彎起胳膊,指了指手臂內側,半帶猶疑道:「好像沒見用過手指末端血的。」
「……」
聞言,薄韞白放下了筷子,與她對視一眼,似乎也覺察到什麼。
他略一沉吟,拿起手機:「我打個電話,問一下相熟的醫生。」
幾分鐘後,他掛了電話,雋冷的眉眼籠上一層陰靄,漠聲道:「這是基礎的醫學常識,連剛進醫院的規培生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。」
聽到這個答案,柳拂嬿並不意外。
薄韞白蹙起眉,漆眸涌動著深沉的情緒。
「今天幫你們體檢的是哪一家醫院?」
他指尖輕敲兩下桌面:「我去查查他們的資質。」
見氣氛沉重,柳拂嬿彎了彎唇,柔聲道:「沒注意,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。」
稍頓,又道:「可能是醫生記錯了,沒關係,就被扎一下的事。」
其實經過一天的梳理,她已經有了猜測。或許臨時安排的體檢正是魏坤的要求,拿走她血樣的人,也是魏坤安排的。
自從上次晚宴見面,她便有了預感。
今天魏坤來找劉仕安,大概是已經開始著手查她了。
寬慰完薄韞白,柳拂嬿神色如常,低頭喝湯。
就讓他們去幫她測一測吧。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。
雖然她不太在意這個真相。
她只在意一件事。
魏坤那人似乎十分陰毒。
她不想薄韞白和他扯上絲毫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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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闌的另一邊,某家私立醫院內,坐落著一家不太起眼的親子鑑定中心。
這裡地方很偏,相當不好找,門外也沒什麼明顯的招牌和標誌,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走過頭。
不過這一點,恰恰不是出於對用戶體驗的疏忽,而是出於對用戶的體貼。
畢竟,多數人都不想被別人看見,自己走進了這裡,有著這樣的需求。
此刻,魏坤就坐在等候區。
他手裡拿著柳拂嬿的簡歷,慢悠悠地翻閱著,目光落在她的生日和籍貫上。
在他身後,站著白天在江闌美院取血的那個白大褂。
他此刻已經脫下了白大褂,戴著一個黑口罩,將手裡的袋子轉交給了親子鑑定處的工作人員。
工作人員看了看袋子裡面的血痕樣本,又問了一句:「這就是兩個待測對象的手指末端血?」
「嗯。」魏坤低聲道,「你看能用嗎?」
「沒問題。」對方點點頭,「用這個檢測,可比用帶毛囊的頭髮那些東西檢測,要可靠多了。」
魏坤又問:「幾天出結果?」
「五天。」對方道,「為了避免誤差,我們得重複實驗,流程比較長。」
「出了結果,儘快通知我。」
說完這句話,魏坤轉身離開。
五天的時間轉瞬即逝。
這一晚,魏坤正在私人會所飲酒作樂,忽然看見他的貼身助理走進來,拿著一份封好的鑑定報告。
他找了個安靜地方,打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白紙。
然後就這樣站在原地,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。
看完,魏坤神色如常,走出門去。
會所里有一對和他相熟的姐妹花,一看到他,就軟軟地喊著「魏少爺」,貼了上來。
他沒理,逕自離開了會所。
秋夜深沉,夜空像化不開的濃墨。
魏坤坐上車,司機畢恭畢敬地問他,是回家還是去公司。
魏坤低聲道:「去雲珀。」
司機一怔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雲珀離江闌再近,畢竟也有三個小時的車程,等開過去,肯定已經是凌晨時分。
魏坤卻看向窗外,漠聲道:「我想去看看我哥。」
墓地坐落在雲珀城郊。
凌晨兩點,雪亮的上弦月掛在天際。冷風森森,拂過一座座看不清名字的墓碑。
地上未燒盡的白紙被風吹起來,顯得安靜而詭異。
空氣里似乎飄來奇怪的聲音。
司機緊握方向盤的雙手顫了顫,手心出汗,白手套里也開始發粘。
魏坤隨手拿起放在車上的那束黑色菊花,毫不在意地下了車。
儘管氣氛詭異,司機還是沒有跟上去。
誰都知道,魏坤掃墓一向獨來獨往,無論親朋還是下屬,他絕不與任何人同行。
魏坤獨自穿過偌大的墓地,來到其中一塊黑色的墓碑前。
墓碑上,刻著林乾的名字。
「哥哥,好久不見了。」
魏坤將黑菊放在墓碑前。
他望著碑上的遺照,忽而勾了勾唇,很奇怪地笑了一下。
夜風曠盪,攜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。
黑白底色的照片上,林乾燦爛地笑著,卻顯得那麼刺眼。
魏坤的聲音很低,帶著陰沉的疲憊感。
「哥哥,我覺得有點累了。」
「爸爸的孩子真的很多。」
「原本只有咱們三個,已經夠多了。」
「沒想到啊,又找到了一個。」
「這麼大的秘密,我也沒法和別人分享。」
「不如,就給你看看吧?」
說著,他拿出那份鑑定報告,在林乾的墓前點燃了打火機,將它燒成了黑灰。
火光影影綽綽,映亮了魏坤的眉眼。
他痴迷地看著那團火光,話音很輕,似在囈語。
「爸爸的病越來越重了。」
「我得,快一點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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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大的夕光傾灑在江闌美院的大門上,將龍飛鳳舞的校牌映照得愈發明亮。
柳拂嬿站在學校門口,等薄韞白的車開過來。
他分明已經提前出門了二十分鐘,結果還是不得不堵在路上。
看著薄韞白髮來的微信消息,柳拂嬿抿唇一笑,回他:[我不著急,你專心開車吧。]
回完消息,柳拂嬿收起手機,笑意逐漸從唇邊淡去。
最近幾天,她查了查相關機構的廣告,得知親子鑑定一周左右就會出結果。
但不知為什麼,無論是魏瀾還是魏坤,或者是魏雲山,總之,沒有一個人過來找她。
她不知道這家人的意圖是什麼,也不打算認親,所以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。
等了十分多鐘,薄韞白的車停在她面前。
柳拂嬿有些意外,因為他今天開的不是那輛白色卡宴,而是她常開的那輛紅色瑪莎拉蒂。
坐上車,柳拂嬿隨口問他:「怎麼開了這一輛?」
駕駛位上的男人話音帶笑:「試試手感。」
柳拂嬿由衷道:「也挺適合你的。」
這人長得好,開白色就顯得溫文爾雅,現在開這輛紅色的車,又有種桀驁不馴、意氣風發的明朗。
薄韞白聞言扯了扯唇,問她:「還去上次那家店吃晚餐?」
「好。」柳拂嬿點點頭。
那家店哪裡都好,就是距離有點遠。等車子開上高架的時候,太陽已經落了山,清亮的天光也變得昏昧下去。
薄韞白打開了車燈。
這一片地方偏,倒是不怎麼堵車,一路暢行無阻。
柳拂嬿坐在車上閉目養神,忽然聽見薄韞白的手機震了震。
不知道是不是重要的消息,她偏過頭問:「你要看看嗎?」
「幫我看一下吧。」薄韞白手握方向盤,目不斜視。
柳拂嬿拿起薄韞白的手機,輸入她的生日,鎖屏應聲而開。
是一則很奇怪的長消息。
[薄先生,上次您叫我查的事情,我已經查清楚了。]
[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,柳拂嬿小姐就診於xx市第三醫院,當日有一位陌生的訪客。在前台留下探訪記錄。]
[訪客名叫方興寒,無業,曾因故意傷人罪入獄,最近剛被放出來。]
[值得一提的是,雖然他本人沒有工作,但他的妻子、父母,還有姐姐姐夫,都在林華集團的子公司擔任安保或保潔的工作。]
[接下來,我將方興寒的照片發送給您。]
「這是……」
望著灰白照片上的男人,柳拂嬿喃喃自語。
「這才是那個想掐死我的人嗎?」
聽到她這句話,薄韞白目光一凜,極快地垂下眸,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機。
方興寒的面容映入眼中。
是一個頹喪的中年人,長著一對死魚眼,眼裡無光,看起來無欲無求,對一切都不在乎。
薄韞白收回目光,重新正視前方,卻輕輕蹙起了眉。
沒想到是這條消息。
不該叫她看的,又勾起她的傷心事。
他正想著該怎麼寬慰柳拂嬿,忽然,黃昏之下,一抹黑影撞入眼中。
高架迎面開來一輛高大的城市越野,漆黑的身軀宛如猛獸。
然而,它的行駛軌跡不太對勁。
與其說是在趕路,倒不如說,好像帶著冰冷又陰險的殺意,避也不避地,直直朝他們這輛車開了過來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。來不及做出絲毫反應,電光火石間,那輛黑車已然近在咫尺。
車燈亮起,將對面司機的面孔照得雪亮而清晰。
柳拂嬿瞪大了雙眼。
居然——
居然就是,剛才才在照片上出現過的,那個方興寒。
對方面無表情,雙眼更是呆滯無光,好像感覺不到任何的危險與恐懼。
是故意的嗎?
故意要置他們於死地?
二十多年前就想活活掐死她,現在卻又再一次,出現在了他們面前。
這個人到底是誰!
鋪天蓋地的恨意在柳拂嬿心裡涌動。
可她除了伸出手臂,用力擋在薄韞白身前,其他的什麼也做不到。
就在即將相撞的前一刻。
見斜後方無車,薄韞白猛打方向盤,腳踩剎車,盡最大的可能,改變了車子行進的軌跡。
下一秒,黑色的城市越野撲了上來,狠狠地撞上了瑪莎拉蒂的車尾巴。
一聲巨響里,安全氣囊怦地彈出來,柳拂嬿迷迷糊糊地看見,他們的車被高架橋左側的護欄攔了下來。
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後,一陣劇烈的疼痛席捲了意識。
柳拂嬿的眼皮重重地覆蓋下來,整個人陷入了昏迷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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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的一瞬間,前額立刻傳來尖銳的痛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