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痹肌肉的藥效逐漸瀰漫,魏坤的意識卻還十分清醒。他渾身無力,臉上沾著塵土,色厲內荏地看向她。
「你要殺了我嗎?」
柳拂嬿勾了勾唇,垂眸看他。
「那是最壞的打算。」
「……但你根本來不及動手,自己就會被關進監獄。」
魏坤冷笑:「我們大樓的安保系統,還沒有荒唐到能讓堂堂一個總裁,暴斃在辦公室里的地步。」
「這樣嗎?」柳拂嬿卻疑惑地挑了挑眉。
「你最怕別人知道我是魏家的孩子,也完全不覺得,我能做出什麼威脅你人身性命的事情。」
「所以在我上來之前,你應該早就撤掉了這附近所有的安保,確保辦公室里的任何對話,都不會流傳出去。」
她說著,抬起眸,看了看一覽無遺、什麼人都藏不住的玻璃幕牆。
又看向天花板上那些照不到監控死角的攝像頭,笑意漸深。
「對嗎?」
「……」
虛張聲勢被一語戳穿,魏坤蒼白的面色變得紫漲。
「你今天來找我,到底是想要幹什麼?」
他匍匐在地面上,聲線發著顫:「真的是要給薄韞白報仇嗎?」
柳拂嬿並未立刻回答這句話。
只是看著魏坤,厭惡地蹙起了眉。
「把別人的命看得那麼輕,自己的命卻看得這麼重。」
「你們這種人,真叫人噁心。」
少頃,她打開公文包,拿出一摞文件。
「我還是首選和平方式,和你解決這個問題。」
「所以想和你簽個協議。」
她淡聲道:「你大概對我有一些誤會。我對你們家的財產,還有你跪婖的那個爹,全都沒有絲毫興趣。」
「誤會?」
魏坤冷笑:「林華集團家大業大,你知道這筆財產到底有多少嗎?」
「沒有人會不想要!」
柳拂嬿忍了忍,還是沒忍住,抬手扇了他一個掌印。
「聽我把話說完。」
她打開協議,一字一句道:「我在這份協議上承諾,餘生不會和其他人暴露我的身份,不會去找魏雲山認親。」
「而你也要答應我,不會再對薄韞白和我出手。」
「如果我,或者薄韞白身上,再度發生了任何人為的事故,你會成為第一嫌疑人。」
「屆時,我的朋友會以我們今天簽訂的這份協議作為證據,請求警察展開調查。」
聽到這裡,魏坤好像暗中鬆了口氣。
柳拂嬿並沒有忽視這份微妙的情緒變化,笑了一下,曼聲開口。
「我也知道,我的朋友人微言輕,告不倒你。」
「所以屆時,她會直接將這份資料寄到博鷺集團。」
聽到最後這句話,魏坤眼裡亮起的光再度熄滅。
他渾身愈發癱軟,像一條死魚那樣貼在地上。
柳拂嬿合起合同,在手心裡敲了兩下。
「總之,這裡面列舉了一些,我們都不想讓大家知道的事情。」
「如果你再輕舉妄動,它們就會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。」
她寥寥數語,將條款的制衡關係勾勒得十分明顯。
對魏坤而言,這其中的籌碼足夠吸引人,但犧牲也足夠大。
他還沒有像今天這麼任人宰割過。
就算柳拂嬿承諾的是他最想要的東西,但眼看著手臂上已經被她的鞋跟踩出傷口,魏坤眼底還是流露出一絲陰沉的恨意。
「如果我不想簽呢?」
對此,柳拂嬿似乎並不感到意外。
她隨手從包里拿出一隻小塑料瓶,輕聲道:「那樣的話,我有一個小禮物送給你。」
知道這個角度魏坤也看不清楚,她貼心地彎下腰,將塑料瓶上的標識遞給魏坤看。
□□(HF),濃度85%。
是那種在化學實驗室里很常見規格的試劑瓶。
「這是強酸,你初中應該也學過吧?」
柳拂嬿用上課的語氣娓娓道來。
「在濃度大於50%的情況下,就會立刻造成嚴重的組織損傷,更不用說現在這個濃度了。」
「另外,它也很容易揮發。」
「儘管沒有淋到你的身上,但只要瓶子打開,揮發出來的氟化氫氣體遇到空氣就會迅速形成白霧,呼吸到體內,會引起低鈣血症和心律失常。」
她聲音漸柔,溫和道:「這是一些常見的致死原因。」
魏坤喉結猛地一顫,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
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女人,而是一個魔鬼。
與上次見面的溫婉感不同,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,烏髮垂落下來,一對長眸波瀾不驚。
前額的那枚新傷,不知什麼時候稍稍撕裂了一些,紅色的血從繃帶背面透出來。
襯在她沒什麼血色的皮膚上,愈發有種蒼白又冷冽的瘋勁兒。
「……它既然那麼容易揮發,打開之後,劇毒的氣體就會迅速揮灑在空氣里。」
魏坤抬高了音量:「就算我逃不掉,你以為你能活嗎!」
「很遺憾,應該也不能。」
柳拂嬿端詳著手中的試劑瓶,然後緩慢地垂下手,將冰涼的瓶壁,貼在了魏坤的臉上。
她語調愈發溫柔,手指素白,像一條雪色的蛇。
「不過,至少這樣。」
「薄韞白就再也不會因為你的原因,有任何的生命危險了。」
-
走出林華集團大廈,室外的天光十分耀眼,叫人恍若隔世。
柳拂嬿從包里拿出一直沒有掛斷通話的手機,點開看了看時長。
一小時二十分鐘。
她笑著拿起手機,對聽筒說了句:「曦薇,可以了。」
「……天哪。」
良久,對面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。
陶曦薇聽著有點奄奄一息,有氣無力地說:「嬿嬿,你這真是刀尖上走鋼絲,整個過程聽得嚇死我了。」
少頃,陶曦薇又低聲道:「有好幾次,我差一點就要報警了。」
「現階段沒有證據,」柳拂嬿淡聲回答,「報警也抓不住他,只能這樣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,在魏雲山去世之前,想辦法把他穩下來。」
「……也是。攤上這麼喪心病狂的對手,真的好倒霉啊。」
陶曦薇嘆了口氣,又不放心地問:「那你這樣一來,終於是把他徹底嚇住了?」
「應該吧。」
想起臨走前魏坤那副萬念俱灰的表情,柳拂嬿回過頭,看了看偌大的集團大樓。
「那種人外強中乾,傷害別人不過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,真輪到自己付出代價,就一點膽量都沒有了。」
聽到這話,陶曦薇似乎也放了心。
但通話安靜了幾秒,她又想到其他的事情,吞吞吐吐地開口了。
「嬿嬿,我剛才……好像聽到□□的事情。」
陶曦薇膽子小,連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都輕輕顫唞了一下。
少頃,才壓低了音量道:「你真拿到了管制類化學藥品?這可是要坐牢的!」
聞言,柳拂嬿輕笑出聲。
陶曦薇愈發心裡沒底,又害怕又擔心,追問道:「到底是不是啊!」
「當然不是啊。」
柳拂嬿撕掉了試劑瓶上的標籤,將瓶子打開,倒進了路邊的樹叢里。
「這就是一小瓶礦泉水。」
陶曦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想到魏坤那樣的人被一小瓶礦泉水嚇破了膽,她覺得有點頭暈眼花,又問了一遍:「……啥?」
「礦泉水是自動販賣機買的。」
柳拂嬿隨手將空瓶和撕碎了的標籤紙扔到垃圾箱裡,又道:「標籤和空試劑瓶,是我從隔壁大學借來的。」
「不過標籤倒是畫得挺真的。」
為了營造真實感,她參照初中實驗室見過的那些濃硫酸的試劑瓶,用了好幾種顏色的筆,在標籤貼上做足了功夫。
畢竟以畫畫為生,這個對她來說還是不難。
柳拂嬿忽然有些遺憾自己手太快,撕掉標籤之前,其實可以給陶曦薇拍個照的。
「你膽子也太大了……」
陶曦薇這下是完全服氣了。
她萬念俱灰地感慨了一會兒,又問:「那你想過嗎,萬一魏坤沒被這東西嚇住,你怎麼辦?」
「……」
柳拂嬿沉吟一瞬,長眸低垂,眸底掠過一絲清寒的光。
她曼聲道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我也不知道,到底會發生什麼。
柳拂嬿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,用肩膀夾住電話,把拉鏈拉得更緊了一些。
其實,除了這個虛張聲勢的試劑瓶之外。
她確實還帶了一把,很鋒利的水果刀。
-
回到病房,已經是傍晚時分。
黃昏溫柔,淡金色的夕光泛著點點朱紅色澤,濺落在窗欞上,像是飽滿多汁的甜橙。
雪白的病床鋪得十分平整,走近便可以聞到淡淡的枕香氣息,像是雪覆青松,是一種非常好聞的冷調。
柳拂嬿屏住呼吸,躡手躡腳地走到病床旁邊。
薄韞白像是睡著了。
淡色的唇微微抿起,桀驁鋒利的五官輪廓也變得柔和。烏黑眼睫低垂著,淡色的夕光流淌過去,有種不露痕跡的溫暖之意。
也不知睡前是在處理什麼工作,薄薄的筆記本電腦隨手放在枕邊。
只是這樣看著他,柳拂嬿便覺得內心柔軟至極。
她踮起腳尖,和他靠得再近一些。
然後輕輕地俯下首。
吻上了,他微抿的唇。
怕弄醒他,她吻得很輕,像蜻蜓點水一般,一觸即離。
他好似並無感知,仍睡得十分安穩。
怕電腦硌到他,柳拂嬿又伸長胳膊,想把電腦放到床頭柜上。
卻不料,這一次,她剛抬起手,就被男人握在了掌心裡。
薄韞白睜開眼,眸底也浸著溫沉沉的夕陽,不知是何時醒的,也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。
他故意抿了下唇,好像是給她留面子,這才沒有追根究底。
「加完班了?」
男人溫聲問。
「嗯。」柳拂嬿彎起眉眼,笑意清亮又耀眼。
稍頓又道:「這次是一勞永逸,以後都不用再去了。」
「那,以後都可以在這裡,陪著我養病了?」
男人的話音里沒什麼明顯的情緒。
但柳拂嬿好像還是聽出了些許,被獨自拋下的,淡淡的委屈。
她心尖稍稍一皺,不自覺用了溫柔到極點的語氣。
「好,我以後都在這裡陪你。」
床頭放著空飯盒。柳拂嬿打開看了一眼,眸底微微一亮,語調帶著些許雀躍的驚喜。
「真的全吃完了?」
「嗯。」薄韞白理所應當地點點頭,「你親手給我做的,怎麼能不吃完?」
「我還以為絲瓜燒肉做淡了。」柳拂嬿笑了笑,「老想著你不能吃味道太重的東西,對傷口不好,結果調料就灑得很淡。」
「很好吃。」薄韞白不吝誇讚,又道,「茄子也很嫩,炒得很香。對了,粥里那個白色的是什麼?百合花瓣嗎?」
柳拂嬿點點頭:「我用蜂蜜醃了一下,好吃嗎?」
男人笑意沉沉,眸底的情愫似乎要漫出來似的。
「很甜。」
他似乎只是在夸粥里的百合,但語氣那麼溫沉深情,惹得人忍不住就浮想聯翩,好像是在誇別的什麼東西一樣。
柳拂嬿覺得這人話音帶蠱,也不敢多聽,趕緊又問:「那,吃飽了,也睡夠了,現在想幹什麼?」
他垂下眸,覺得熱似的將被子往下掀了掀,漫聲道:「想洗個澡。」
「……能洗嗎?」
柳拂嬿的第一反應是擔憂。
她目光落在薄韞白髮間的紗布和繃帶上,似乎自己也覺得疼似的,輕輕顰起了眉。
「你頭上的傷口不能沾水。」
說著也愈發不放心,站起身道:「我先去問問醫生。」
薄韞白拉住她的手臂。
「醫生說過了,可以的。」
稍頓又道:「不碰到傷口就行。」
「真的嗎?」柳拂嬿疑惑地看著他。
「就算保證不沾到傷口,你現在身體比較虛,淋了水也不怕會感冒嗎?」
「……」
聽見一個「虛」字,男人眸底掠過些複雜的情緒。
等聽柳拂嬿把話說完,有理有據,邏輯嚴密,他只好垂了眸,低聲承認。
「好吧,醫生說的是可以用毛巾擦身體。」
這次柳拂嬿沒再質疑,很快站起身道:「我去洗毛巾。」
薄韞白沒想到她這麼雷厲風行,笑著抬眸看她。
「你要幫我擦麼?」
話音帶著幾分繾綣,在光天化日裡聽起來,讓人耳根不自覺地發燙。
柳拂嬿呼吸輕輕一窒,便有些亂了節奏。
話音卻依然溫柔,帶著幾分不讓步的堅持:「我是你的妻子。」
聽罷,薄韞白從病床上坐起,還是不太死心地道:「那,你能不能也幫我沖個澡——」
「醫生說不行就不行。」
第二個要求,就這樣被果斷地拒絕了。
-
衛浴間內,柳拂嬿用心地調節著水溫,將寬大的毛巾浸濕。
想到一會兒要幫薄韞白擦身,她耳根更紅,手裡的動作也不由變得更磨蹭了一些。
直到做好了心理準備,這才端著水盆出去。
病房門大喇喇地開著。
將涼爽清新的秋風送進來的同時,也讓門口那四個人高馬大的保鏢的視線一覽無阻。
柳拂嬿腳步停頓一瞬。
「……我們要不要關個門?」
她不確定地問。
薄韞白已經解開了兩顆衣扣,聞言往那邊瞥了一眼,見四個保鏢一致沖外,隨口道:「我是不介意。」
但少頃,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別的事情,目光重新回到柳拂嬿身上,變得有些意味深長。
「你想好了?」
柳拂嬿小聲道:「還是關上吧,感覺不太好。」
見她耳根紅得明顯,薄韞白扯起唇:「也行。」
關上門之後,可能的窺探也被隔絕在了外面,柳拂嬿確實短暫地體會到一種安心感。
然而,這份安心感,很快便在幫薄韞白解開衣扣的過程中,煙消雲散了。
男人衣領微敞,散漫地斜倚在床頭。
他左臂上也有傷,一抬起來就會痛。
柳拂嬿便側坐在床邊上,幫他解剩下的衣扣。
從姿勢上來看,兩人一個在下,一個在上。
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,柳拂嬿立刻產生了一些不太好的聯想。
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,認真地專注於手中的動作。
男人衣服上的扣子小得透明,稍不留神,就從沾了水的指尖滑走。
好半天才解開一顆。
冷白而清朗的肌肉輪廓,一點一點顯露在眼前。
他身上沒出什麼汗,仍然瀰漫著那種讓她熟悉的冷冽氣味,還有淡淡的荷爾蒙氣息。
柳拂嬿感覺後腦有些發麻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是第一次,看到這個畫面。
雖然兩人一起游過泳。
但許是顧忌她的立場,他當時穿得很嚴實。
雖然某些事情也已經發生過了。
但當時……
咳。
當時還有許多更引人注意的其他部位。
她確實沒來得及用心觀察這個部位。
柳拂嬿忽然意識到,剛才可能不應該關上門。
不關門,這個場面也沒有現在這麼曖昧。
而此時此刻,封閉的空間裡,他溫熱的體溫在她指尖遊走。
逐漸灼熱的空氣,也一點一點,被他的氣息所沾滿。
柳拂嬿感覺腦袋裡混沌一片,跟煮粥似的,就這麼糊裡糊塗地,解開了他上衣的最後一顆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