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答應表白以來, 他們確實還是一直分房睡。
當時是覺得節奏太快也不好。後來又發生了太多事情,這事便被擱置在一旁。
其實說實話,這幾天秋意漸深,有時候晚上睡覺感覺冷, 柳拂嬿有短暫地轉過這個念頭。
但她也不好意思提, 天亮了就忘到腦後了。
沒想到薄韞白這時候提了這個事情。
男人目光溫沉,柳拂嬿覺得被他注視的地方都發起燙。
甜膩的楓糖黏在唇齒之間, 漫開溫熱的甜香。
「那你幫我把枕頭那些東西抱過去。」
過了會兒, 柳拂嬿小聲說。
這葷話突如其來。
這片子舉世聞名,但兩個人之前竟然都沒看過。
可是,今時今日,她開始想要成為這樣的人。
薄韞白挑了下眉尾,湊近她耳畔,低聲道:「我的都長在別處,要摸一摸嗎?」
「可能是吧。」她小聲回答。
以前她不喜歡看愛情片。
回家之後,也只是隨便動了幾下筷子,喝了一點點粥。
雖然該做過的都做過了, 但想到以後都要睡在同一間臥室里, 感覺還是不大一樣。
是在認識薄韞白之後。
薄韞白扯唇問她。
「那我們,」男人抬眸,望了眼樓上影音室的方向,問她,「一起看個電影?」
最終選了個很經典的愛情片看。
吃過飯,薄韞白問她:「你今天要辦公嗎?」
伴隨著第一句台詞的響起,柳拂嬿枕在了他的肩上。
吃完早餐,柳拂嬿還是按時去上班。
他溫聲哄道:「再喝點湯吧,不然一會兒沒精神。」
薄韞白見她目光躲閃,抬手捏了捏她的臉, 讓她抬頭對著自己。
「可以不用。」柳拂嬿道,「講課的課件延用去年的,稍微改一下就行,我在學校已經改過了。」
主要是沒什麼憧憬,也代入不進去。
「是不是就等著今天和我一起看?」
「但是有點肉的話, 」他沉吟,「顯得生活更幸福一點?」
柳拂嬿也不好意思說, 自己在為晚上要同床共枕的事情緊張。
一年以前的她,會對這樣的角色敬而遠之。
柳拂嬿動作一僵,眼睫顫了顫,完全不知道怎麼接。
「臉上都沒什麼肉, 還不吃飯。」
薄韞白倒是仍然安之若素。
結果, 因為時不時地想起這件事,等到下班回家的時候,緊張感也達到頂峰,連肚子餓的感覺也消失了。
真皮沙發柔軟舒適,一坐下去,感覺疲憊了一天的靈魂都熨帖了。
漸漸地,對這些都有了期待。
柳拂嬿默默地看著。
室內黑暗,僅有巨幅的熒幕亮著。但他嗓音響在耳畔,溫潤清朗,像柔和的光。
影音室的設備比一些電影院的VIP放映廳更好。高保真巨幕,環繞式音響。
「你也沒肉。」柳拂嬿戳了戳他,又摸了摸自己,對比後得出結論,「比我還少。」
電影波瀾壯闊,跌宕起伏。一幕一幕,描摹出亂世之下的愛意詠唱。
他和往常一樣給她盛湯, 夾瘦肉到她碗裡,問她:「怎麼吃得這麼少?」
柳拂嬿看著他,忽然問:「你覺得有肉比較好看?」
見她一臉純情,薄韞白笑了下,眸底慵然褪去,又恢復了霽月光風的模樣,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。
「……」
「不太餓。」她避重就輕地說。
女主角的性格很主動、很積極,大膽傾吐愛意,面對什麼處境都遊刃有餘。
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, 薄韞白稍怔,輕輕笑了下:「我可沒這麼說。都好看。」
電影結束,纏綿悱惻的片尾音樂響起來。
柳拂嬿仍是那個枕在他肩上的動作。
然後,伸出雙臂,環抱住了他的腰腹。
她說:「我們回房間吧。」
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主動,薄韞白略有些怔忡,垂眸看她半秒,才輕輕抬手,撫了撫她的頭髮。
動作細微而小心,仿佛生怕驚飛了短暫駐足的蝴蝶。
「這樣回?」他看著幾乎整個身體都貼在自己身上的女人,帶著笑音問。
「不行嗎?」
柳拂嬿認真地反問了一句,同時也沒有鬆手,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了。
然後,面頰在他頸旁,幅度很小地蹭了蹭。
用一種自己都陌生的語氣,帶著幾分被偏愛的驕矜,小聲道:「抱我。」
耳畔暈開聲低笑。
少頃,身體一輕,薄韞白把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,放在自己腿上。
「寒露,你這是在和我撒嬌嗎?」
男人身軀湊近幾分,大手握著她的腰。
少頃,微微仰首,額頭貼在她前額上。
黑暗的影音室里,依然能看到他雙眸明亮,眼睫上流淌著幽藍色的光。
柳拂嬿沒說話。
取而代之的是,在這極近的距離之下,她閉上眼,唇瓣微微抿了抿。
呼吸拂過彼此的皮膚,在恬靜的氣息里,無聲地索吻。
下一秒,他身上的清冽氣息愈發靠近,吻落下來,溫柔至極。
闔著眸,看不見他的表情,卻似乎能聽見他喉結滑動的聲音。
他下頜長出了星點胡茬,輕輕地印在她的皮膚上,傳來粗礪的癢感。
安靜的夜,兩個人越吻越深。
柳拂嬿被薄韞白抱回房間。
開門的一剎那,晚風穿堂而過,紗簾鼓起,像大團的棉花糖,又像鼓脹而翻湧的夢境。
這是她第二次進薄韞白的臥室,還未看清陳設,就先嗅到一股寒冽清淡的氣息。
他的房間極為簡約,深灰色的床品,淺菸灰的簾幕。書桌雪白,上面隨手放著幾本外語書。
這一側的窗景比她那側蕭條一些,看不見花園,只能看見清藍色的池水,以及幾棵幾乎落盡葉片的樹。
薄韞白將她放在床鋪上,蓋好被子之後,像是要轉身離開。
柳拂嬿摟住他的脖子:「不許走。」
他溫聲:「影音室的電源還沒關。」
「一會兒再關。」柳拂嬿反而摟得更緊了,「不許走。」
他便沒再離開,而是倚著床頭,在另一邊躺下,將柳拂嬿攬進懷裡。
「今天怎麼這麼黏我?」
薄韞白語調比平時更輕,下頜抵在她頭頂,像在安撫一隻棄貓。
「你不喜歡嗎?」她小聲問。
男人笑著反問:「怎麼可能不喜歡?」
話音剛落,見她又彎著眸笑起來,眸底映著月光,有種純粹的耀眼。
這一夜,兩人相擁入眠。
依靠他的體溫,柳拂嬿睡得很安穩,甚至難得地做了個美夢。
就好像,終於找到離散多年的港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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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坤入獄沒多久,魏雲山病危的消息傳來。
[我想了好久,姑且還是和你說一聲]
[醫生說,他已經病入膏肓,就在這幾天了]
看完魏瀾的消息,左右學校無事,柳拂嬿姑且還是去了一趟醫院。
病房裡十分安靜。
沒想到魏雲山鬧到這麼眾叛親離的地步,到最後,病床前堆了一堆奢侈金貴的慰問禮品,卻只有魏瀾一個女兒陪著。
話雖如此,這女兒也不見得有多傷感,只是坐在一旁。
見柳拂嬿走進來,魏瀾有點驚訝地站起身,好像沒想到她真的會來。
柳拂嬿看向病床上的老人。
年幼不懂事的時候,她曾無數次想像過自己父親的身影。
然而,與想像中的高大偉岸不同,面前的魏雲山滿面褐斑,憔悴不已。瘦削的臉頰凹陷下去,身軀萎縮得像一顆干核桃。
他好像已經看不清東西了,迷迷糊糊地看向柳拂嬿,目光混沌而渾濁。
「你是誰?」
未得到回答,他又道:「是公司的人嗎?」
柳拂嬿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,目光緩緩從他面上掃過。
縱使已經病成這個樣子,還是能看出他骨相端正,眼形流暢,不難想像年輕時的英俊模樣。
怪不得能娶到林華集團的大小姐,又讓年輕的柳韶心折。
柳拂嬿收回目光。
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,讓她心頭略過波瀾。
她嘴唇的弧度,長得和這個人很像。
見她遲遲不語,但只是站在那裡,就叫人有種莫名的親近感。魏雲山費力地支起身,瞪大了眼睛,觀察她的五官輪廓。
少頃,老人嘴唇顫唞起來,眼中濁芒閃爍,扯動嘶啞的聲帶,竭力問了句:「你多大了?」
還是沒有得到答案。
柳拂嬿找了張椅子,離病床不遠不近,就那麼坐下來,垂眸俯視他。
魏雲山愈發急切,尾音顫唞不已:「你、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你媽媽,是不是姓柳?」
術後的傷口再次牽動神經,痛得他輕輕嘶了口冷氣。他經歷了那麼多次化療,精神被打垮,頭髮也幾乎掉光,身體裡早就是千瘡百孔。
可是沒有一刻,沒有一刻,他像現在這麼痛苦。
既抱有隱約的希望,卻又生怕自己猜錯了,掙扎又渴望,懷疑而懼怕。
痛苦難耐。
柳拂嬿安靜地坐在原地。
她看見魏雲山伸出手,好像想要觸碰到她。
但距離太遠了。
他竭盡全力,伸直乾枯的手臂,還是只摸到一團冰涼的虛無。
渾濁的眼淚從老人眼中滴落。
他眼睛微張,看著柳拂嬿,沒有了動彈的力氣。
心電圖成為一條直線。
刺耳的「嘀——」聲響起,宣告了魏雲山的離世。
微不可見的,柳拂嬿眼睫顫了顫。
魏瀾站起身,蓋住了魏雲山的眼睛。
「爸,一路走好。」
她低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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