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聲回道:「阿娘不必如此擔憂,籍田禮轉道岐州乃是陛下指令,皇后雖有怨怒,也不敢將其明言。」
當然了,王皇后可不只是「怨怒」而已。
當這齣「帝後各司其職」以明文下達的時候,王皇后但凡不是個傻子,就能猜到李治的用意。
偏偏這舉辦親蠶禮,乃是在安仁殿眾人面前她親口答應下來的,若是在此時突然反悔,對她來說全無半點好處。
可一想到彼時武媚娘上前來接過小公主的時機,著實像是來挑釁的,李治的從旁安撫挑唆,則是將她直接推進坑裡,這二人真是好一番默契十足的配合,王皇后心中便說不出的苦悶煩躁。
唯獨能夠做的,竟只是在武媚娘的母親入宮之時,對其明里暗裡限制一番。
這限制也沒甚花樣和難度可言,純屬事後鬧脾氣,否則楊氏也沒這個心情逗弄孫兒了。
也不知道是身體康健的底子太強,還是她早年間禮佛修心所帶來的影響,今年已有七十六歲高齡的楊氏,若乍一眼從外表看去,也就只有五六十歲的模樣。
她何止是在這冬春交際之時入宮謁見腳步穩健,近來在長安城中走動,也從未有過病態疲乏之時。
而高壽之人登門,多的是人願意沾一沾喜氣。
故而除卻弘農楊氏之名,這倒是另一個敲開門戶的理由。①
可惜……
「年初的時候你同我說,方今宰相之中並非均出自關隴六鎮,便如中書侍郎來濟乃是揚州江都人士,前隋左翊衛大將軍之子,或能做個突破口。」
楊氏的眉頭皺了皺,牽帶著臉上的皺紋也有些加重,「我登門拜謁,也如你所說,只講我多年未回長安,今次隨意走動,不講其他。可此人言談之間依然多有冷淡,不似能從中接洽。」
「另一面,南陽韓氏與弘農楊氏之間,因世家多成姻親之故,早年間還有些往來,但那位黃門侍郎韓瑗以抱病為由,已辭了我兩次拜帖了。」
她話說得很輕巧,武媚娘卻不由心中一沉。
母親年歲已不小了,但為了此刻這不進則退,甚至是不進則死的局面,還要在外走動,實在是讓她心中不安。②
不過這份焦慮並未表現在她的臉上,甚至並未讓她開口的語氣里有所迷茫,「在我預料之中。」
「長孫無忌大權在握已有數年,與其說他和柳奭等人所結成的乃是關隴聯盟,倒不如說是以長孫無忌為首,組成的朋黨。」
朋黨比之簡單的地域聚合,在利益訴求的提出上,意見還要集中得多。
這對武媚娘來說,既是一個壞消息,也是一個好消息。
壞消息是,倘若長孫無忌不鬆口,她要想繼續上位,哪怕只是封妃,難度也要遠比她當年入宮大得多。
若要長孫無忌改變想法,也不知要用多少說客和利誘才能達成。
倘在李治和長孫無忌的爭權博弈之中,長孫無忌始終不肯後退一步,那麼唯獨剩下的一條路,也就是徹底將這位權臣扳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