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當不是他近來風疾復發的緣故。
好在李淳風此人雖有些學究做派,在將問題闡釋明白這件事上,卻還是口齒伶俐的。
他伸手指向了居中的畫卷:「倘先忽略掉氣候不顧,只先看關中是否為都城之地——」
「秦孝公十二年,以咸陽為都城,大築城郭冀闕,人口日增,災害愈頻。好在彼時諸國林立,關中人口比之天下之眾還在少數,所以咸陽為秦都一百四十四年間,共有六次洪澇災害。」
「但前漢定都長安以來,天下歸一,關中興盛二百年,洪澇共計三十三次。」
武清月在旁目光一亮。
在提議找李淳風之前,她原本以為對方會用上什麼神棍卜卦的辦法,沒想到這位上來匯報,竟然是統計學的範疇。
但仔細想來,李淳風會以這等方式向李治進言,又不奇怪。
他畢竟是參與編纂史書之人啊……
李淳風不知讓他被拽來萬年宮的始作俑者心中種種腹誹,已接著說了下去:
「後漢國都不在長安,而在洛陽,長安因兵禍,百姓流離逃難,水患之災幾近於無,百年之間不過兩次而已。」
「可到南北朝之時,西晉、前趙、前秦、後秦、西魏、北周都曾以長安為國都,在此期間,四十年有水患十二次。」
「隋唐重定天下,以關中為立足之地,此地重歸繁盛,水患再度增多。武德元年、武德六年、貞觀三年,均有大雨連綿,繼生水患。」
「以臣愚見,渭水之河只怕承載力有限,溝渠營建不足,因此——關中越是人口昌盛、民生繁茂,便越是有滋生水患之可能!」
李治聽到這裡,臉色已有幾分不好看。
按照方今的習慣,如有大旱或是水災,往往不是帝王問責己身,便是由朝中要員擔責。
就像去年的關中大旱,長孫無忌就一度請辭,這是一個道理。
然而今日,李淳風卻說,是關中越興盛,渭水就越泛濫?
這道理聽起來並不難理解,可對於習慣性將其聯想到天威之上的人來說,這規律總結得著實驚人!
但即便如此,他也總不能因這樣的幾句話,就做出什麼疏散關中人口的決策。
這是李唐的都城所在之地,若真忽然有此舉動,無異於是將臉丟到了外人的面前。
更何況,此時還正是他要將權力自長孫無忌手中收回的時候,任何一點決策的失誤,都有可能導致滿盤皆輸。
他面頰緊繃了一瞬,這才開口問道:「剛才李卿說,忽略掉氣候不顧,若是……將其考慮上又如何?」
李淳風苦笑,「陛下,算上可就更麻煩了。東漢末年至於魏晉的數百年間,史書之上動輒出現冬日大寒、井生堅冰的記錄,但您覺得今時如何?」
李治回想了一番,答道,「關中能見梅花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