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前來萬年宮之前長孫無忌就知道,李治對強行立太子這件事是很惱火的,他差點就要以為,王皇后和太子的位置穩如泰山了。
不過還是個孩子的李弘是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的。
因他年紀太小,和他那些兄長也沒太多接觸的緣故,他甚至並沒有對這種「分別」表現出任何一點不舍。
比起介意於太子何在,儀仗何在,更引起他注意的,是當他們自山下出發,往長安方向啟程,關中平原的廣闊逐漸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,李弘看到了一片在他們來時不曾出現的場面。
武清月也趁機順著小窗窺見了一點外邊的景象。
那是河水泛濫後的場面。
渭河沿岸,曾經有著廣闊的田地和聚集成片的屋舍。
而現在,暴雨之中暴漲的河水,自原本還算廣闊的河道滿溢而出,在周遭的水渠支流疏散之下尤有殘餘的水浪衝上岸來。
它不是那等溫吞的滲透,而是以水泛浪涌之勢摧毀兩岸的各種東西。
以至於再一次看到這些田地屋舍的時候,屋舍已不復存在了,田地之間更是一片泥濘的灘涂。
在目之所及的地方,武清月看到很多個身影在田中或是呆呆地站立,或是已在盡力將田中殘餘的河水給疏導出去。
但相同的一點是,當眼見那支天子出行的儀仗經過,他們都不顧膝下正有泥污,遙遙朝著這個方向叩拜了下去。
這好像是在以一種最為樸素的方式,向著出行的天子行禮,表達他們的感謝,又無端讓人覺得有些堵得慌。
幾乎就是在看見這幅畫面的時候,武清月驚覺抱著她的澄心有一點奇怪的反應。她忽然把視線往車內轉了轉,沒再借著李弘打開的窗扇往外看去。
倒是李弘渾不覺車廂內的異常,開口問道:「阿娘,他們為什麼要……」
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行禮呢?
李弘是見過黔首與官員如何向著父親行禮的。
如果說在前往萬年宮的半路上,這種行禮還相對不那么正式的話,籍田禮後所見,就應當是最為標準的面見天子禮節,可他此刻所見,這種叩拜之禮是不一樣的。
這種禮節不顧形象,不顧所謂的體面,只有叩首下去的鄭重其事。
日光在田間殘存的水澤上反光,也將這些人的身影漸漸模糊在光暈之中。
看起來——
李弘無法形容出這是一種什麼感覺,但若讓武清月來說的話,比起感念陛下恩德的兩相歡喜,更像是逐漸遠去的泥濘田地要將一個個縮小的身影給吞進其中。
武媚娘也望著窗外的景象看了許久。
直到行出去了一段路程,兩人才聽到她回道:「因為他們覺得,天災難免,而能提前將其禍端降到最小,是你父親為天子,有上天護佑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