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死了,面對芒松芒贊必然發起的奪權,面對以沒廬氏王妃所代表的家族勢力的打壓,他們當真能夠做到兄弟同心,力挽狂瀾嗎?
但他又何其慶幸,他的這兩個兒子都不在此地,而以唐軍此番到來的兵力,還沒這個資格一路打進吐蕃的腹地去。
祿東贊話音堅決:「動手吧!」
「大相!」身旁的親衛揚聲勸阻。
可看到祿東贊那雙眼睛裡斬釘截鐵,和他臉上的風霜斑駁之色的時候,這親衛本想出口的勸阻又下意識地吞咽了回去。
在這一老一少的目光對視中,分明有種英雄相惜之感,也註定了其中一方在今日已到絕路的宿命。
祿東贊不想死在無名之人手中,寧可成全安定公主的英名,他又為何還要勸阻。
他們已經輸了,那這敗者為寇的結局,他們必須承擔下來。
所以他也無法阻止,在祿東贊做出這個選擇後,李清月也沒有再與敵人談論天下大事的閒情逸緻。
那弓弦最後繃緊的聲音發出,而後是那鏗然弦動之後的利箭迸發,以一種精準無誤的狠辣,貫穿了祿東贊的前額。
在這一刻——
高原上的落日餘光從天邊消退了下去。
他們的太陽也隕落了。
隕落在,那位大唐公主的手裡。
……
在這勉強還能算是兩軍對壘的場合里,有一瞬的沉寂。
不知道血液仿佛逆流之時,是不是也會影響到聲音的接收。
對那名親衛來說,他廢了好大的工夫才自喉嚨間將那一抹血腥味給吞咽了回去,而後重新聽到了隊伍之中隱約傳來的哭聲,讓他意識到,他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去做。
他忽然轉頭,看向了那面依然有金光流轉的唐軍旗幟,用有些蹩腳的大唐官話朝著李清月問道:「敢問將軍,您將如何對待我吐蕃大相的遺體?」
李清月收弓在手,沉聲答道:「我會用他的遺體和欽陵贊卓做一個交易,讓他得以回到吐蕃安葬。」
在這個答案面前,親衛沒有馬上答話。
在他後方還有百餘人和他此刻應當都有著相似的疑問,那便是在李清月給出了這句作答後,試圖確定這話中的真實性。
在這張即將被夜色模糊的臉上,他們找不出對方有任何一點說謊的必要。
這樣的對手反倒讓人有些安心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翻身下馬,將祿東贊摔落下馬的遺體擺放齊整在了地上,朝著對方叩了一個頭,又回頭朝著李清月行了一個重禮,「那就多謝將軍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