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仁軌幾乎是想都不想地回:「可誰能取代得了你的位置?何況陛下也……」
有李唐前任帝王的先例在,陛下應當也不會讓太子掌兵到這個地步。除非陛下的風疾發作已到了徹底無可轉圜的地步,做好了在一兩年內就讓太子接位的打算。
「我阿耶是怎麼想的不要緊,太子有沒有這個機會讓舉薦之人上位也不重要,要緊的是我能否還能保住這個對陣外敵的主動權。」
「老師,贊悉若把持吐蕃內政七年了!只怕是到他們捲土重來的時候了,我如何能在這個時候失權!」
李清月目光如電,凜然開口:「就算不為邊境要務,只為我自己,我也不想做個相夫教子的公主!」
這句比起委屈更像是給出定論的話,讓劉仁軌不由恍惚想起了當年在大雁塔上俯瞰長安時候的師徒對話。
彼時的安定公主告訴他,她只是因太子仁善,才想要做個掌握實權的從旁規勸之人,但在今日的話中,這個目標好像已經出現了一點偏移。
然而無論是當年就在瞎扯的安定公主本人,還是今日驟然聽聞這樣一番話的劉仁軌,都並未覺得,這樣的偏移是不應當的。
馬車之內只有師徒二人,李清月咬緊牙關的一番陳詞,清楚地傳入了劉仁軌的耳中,「今日雖是我贈老師寶劍,實則卻是我想請老師為我作劍,博出一個民心擁躉的美名來,阻止有人想將我從現在這個位置上拽下去。」
「但……」她頓了頓,說道,「老師今日已不是我這位熊津大都督的屬官,做與不做,我都不會怪您。」
她重新將那把先前解下的劍遞到了劉仁軌的面前,「請您——做個決定吧。」
這真是一句分量好重的話。
劉仁軌覺得自己也很難形容,在聽到有人希望安定退居幕後的那一刻,他心中生出的勃然怒火到底是因為公心還是私心。
這把就在他面前不遠處的劍,乃是安定在數年前出征西域後天子所贈,因彼時吐火羅重獲與大唐之間的駐兵聯絡,派遣使者前往大唐朝見,送來的禮物中有一枚最是絢爛的紅寶石,故而被鑲嵌在了劍柄之上。
即便是在馬車暗室之內,其上的血色流光也依然灼目生光。
當劉仁軌伸手將劍接過的時候,只覺寶石所在之處有種熱意燒灼著掌心,仿佛仍在叩問,當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,是否也意味著,他與陛下之間已出現了意見相左之處,在選擇幫助安定公主進一步站穩於朝堂的時候,也是與「純臣」二字有所悖逆。
可安定的這一番話,就如同她彼時提出了要將金礦據為己有一般,讓人很難說出什麼駁斥她的話。
當這架馬車重新朝東啟程的時候,登車坐定的狄仁傑便看到,右相望著這把長劍仍有幾分恍神,仿佛還在面臨著一番內心的抉擇。
直到當他們打開車窗時已不見安定公主的身影,諸多難以形容的不平靜才慢慢從劉仁軌的臉上消退了下去,變成了方才還在指點後輩時候的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