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終究還是皇帝,不能讓天后徹底變成獨立在外的一部分,這也是他堅持的另一條原則。
這些人簇擁在天后身邊的同時,比起支持李賢,恐怕天然就會更加親近於安定,仿佛正在呼應著她彼時提出的那種可能性——
若論長幼有序,安定合該排在賢兒的前面。
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。
武媚娘卻仿佛渾然未覺他此刻的思慮深重,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道:「我真是不明白陛下在顧忌什麼。一年之間,進士科出身的約有三十多人,算上其他方式通過科舉和神童科的,合計在百人,我若要招募珠英學士必定寧缺毋濫,連百人的三成都未必會有,相比起入流官員一萬多人,難道不是區區小數而已嗎?」
李治並未答話,只在心中一陣苦笑。
區區小數?
是啊,相比於一萬多的入流官員和三十多萬胥吏來說,倘若天后所要招募的僅僅是三十多名珠英學士,那當然只是個小數。
但任何事情都是有了個開頭,便再無可收拾。誰知這一點星火,會否在長安城中造成一場無法撲滅的火災。
緩步而前的天后依然在說:「何況,這些珠英學士雖領前朝品階,至多也不過是擔任起居舍人、通事舍人這樣的職務,再以其學識為我修編一本著作而已。陛下,您到底在怕什麼?」
「我不是怕!」李治想都不想地反駁。
在看似篤定地說出這四個字的同時,他那隻並未被天后挎住的手,其實有著片刻的僵硬。
相比於此刻將話說得異常坦蕩直率的天后,李治都想對自己暗罵一聲,到底為何如此束手束腳。
當他終於隨同武媚娘踏入紫宸殿中,再無那些宮人隨同在身側,他才終於平復下了幾分心緒。
可下一刻,他又迎來了武媚娘的一句迎頭棒喝:「您確實不是怕,您是在疑心!」
李治面色一變。
然而不等他予以辯駁,另一句話已接踵而來:「可您為何不想想,我想要一批真正能有實權的女官何錯之有?」
此時不比方才正在撤回紫宸殿的路上,武媚娘也顯然要更為敢想敢做得多。
方才她尚且膽敢提出要讓天下才女為她所用,此時的話也就說得更加沒給李治留以餘地。
「天下修編史書、執掌輿論唇舌的渠道從來都在男子手中,就以那起居注為例,其中漏掉了多少平陽昭公主的戰績,又是出自誰的授意,陛下心知肚明。」
「如今印刷碑拓之法已有興起之態,或許終有一日,手抄傳閱再非必經之舉,這些言論還要更為廣博地流傳世間,我為何不防!」
李治忍不住打斷:「媚娘,你實在是想得太多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