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話?她還能有什麼話要說?
李治回頭,就見李清月上前一步:「父皇,幸不辱命,我將弟弟帶回來了。」
李治沉默了一下,方才答話:「……辛苦你了。」
這話可真不適合在今日說。
若是將時間往前倒退幾年,他說不定還能從中聽出幾分闔家團圓的意思,但今年就連元月初一的晚膳都透著一股怪異的氛圍,更何況是今日這樣的局面。
偏偏他不能讓朝臣看出他的表現里有何不妥,也絕不能在此時丟了君王的威嚴!
那無論安定這話里有沒有什麼對他、或者是對李賢的挖苦,他都必須打落牙齒,將其直接吞咽下去。
起碼現在,還是他坐在天下至高的位置上!
但這份強撐起來的體面,破綻實在是太多了。
就連李賢在隨後被李治下令接進宮後,坐在這位陛下身邊的時候,都能清晰地感覺出他的力不從心。
從出征的年頭到歸來的年尾,父皇他……變得疲憊衰老了很多。
李賢心中暗忖,也不知道這種變化,是因為他的戰敗被俘,還是因為朝政之上的種種變化,都已不是天皇所能把控的。
以至於此前可以從公事談論到文學音律的父子來往,都變成了此刻的相顧無言。
直到面前的燈燭又爆開了一道燈花,李治才仿佛從這種陌生又壓抑的氣氛中緩過神來,「……你的腿,怎麼樣了?」
李賢抿了抿唇:「阿姊已讓軍醫小心看護了,被削去血肉的部分還算好些,並未像仆固將軍一般被鐵器感染,被馬踩斷的,卻因接骨遲緩,大概是沒法復原了。」
李治沒有馬上回話,而是又沉默了一陣。
這也實在是不能怪他說不出話。
在沒將這個兒子從邊境接回來的時候,李治既為他的生死存亡而覺憂心,又難免在想,是不是因為他非要讓賢兒和安定相爭,才會讓他落到今日這個地步。
但真將人給接回來後,他又只覺一陣情緒複雜。
他若是說什麼「那就好」,總不免像是在往李賢的身上又扎一刀。
若是順勢分析戰局,他都怕自己會突然冒出來一句,問李賢究竟是怎麼能做到被突厥俘虜的。
他又本就頭暈目眩,更覺當李賢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,也帶來了種種衝擊頭腦的混亂思緒。
於是最終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,也只剩下了幾個字:「回來就好。」
是啊,回到中原,總比喪命在塞外要好了不知多少。
但這話落在李賢的耳中,又分明不是那樣的意思。
他低垂著頭,看著那隻先前還被父親過問過的傷腳,只覺心中起先還有一陣的歸家喜悅,都已徹底消失無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