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此刻身在他面前的人是霍王李元軌之類的人,他或許還不會有這等情緒崩潰的表現,可韓王賢德又無野心,也自永徽五年開始便站在了他的這一邊,怎能不讓他感到此人可靠。
在長輩之中,對李治來說還算可信的,也便只有他了。
「倘若朕不是個失敗的皇帝,那為何接連廢黜了三任太子,都還沒能選出個合適的繼承人!倘若朕為明主,為何左相要在此時遞交辭呈離我而去!倘若……倘若這天下大權還在我這個皇帝的手中,為何今日問到我面前,只有一個無關輕重的杞王去留!」
李治越說越覺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,都迫切地想要在今日尋找到一個宣洩口。
可當他憤然起身,也將這三句不知在譴責於誰的話厲聲丟出的時候,他那始終纏身難解的風疾又驟然襲擊而來,讓他只覺一陣黑白錯亂的暈眩,險些讓他直接倒在當場。
「陛下!」
李元嘉匆匆上前扶住了李治的手,卻是被李治先一步握住了手腕。
他費力地從那暈眩中緩過來,艱難地繼續開口:「你知道嗎?前幾日我還在問賢兒,若是安定繼任儲君的位置,她能不能容得下她的兄弟,不會因為旁人說什麼皇子才更適合做那個天子,便在上位之後將她的兄弟都給殺個乾淨。賢兒說,安定若是如此心思狠毒,便也不會前往塞外救援於他了。可他不知道……」
「我這話是如此問了,心中卻根本不願意接受這個顛覆之舉。」
打從給安定授予官職開始,李治便有所猶豫。誰讓這份權力的給出,和他將皇權分給天后截然不同。
而到了今日四方戰事都由安定帶來勝利奏報之時,他也依然還帶著一份僥倖,希望她能滿足於鎮國安定公主的名號,而非再進一步。
「可你看我能怎麼做呢?」李治面色恍惚地緩緩說道,「前朝百官之中受我提攜的官員,已和天后遴選之人分庭抗禮,儲君無論是因何緣故,都必須由天后所出。」
這甚至並不僅僅是權衡利弊之下的結果,也並不僅僅是他的繼承人需要一個名正言順,還有這二十年間的相互扶持情誼,促使他只有這個選擇。
但就算有三個兒子作為備選,也根本不夠用。
「你看看今日的情況,一個不敢去做,也不知道是他本性懦弱,還是受到了威脅,一個已經魂歸九泉,離開人世將近一年之久,一個……已是無緣太子之位,還有傷在身。」
李治勃然怒道:「我甚至不知道,百官之中有多少人在等著我頒布一個最後的結果,將安定捧到那個位置上。」
李元嘉張了張口,不知該不該說,恐怕真正能接受這一點的官員並沒有陛下想的那麼多,局勢也遠沒有壞到那個地步。
但他雖覺李貞和李元軌的謀劃屬實有僭越的嫌疑,也知道此刻不能將這些話說出,以免在此風雨飄搖之時,陛下還要對宗室有所猜忌而動手。
便只下意識地開口接話:「陛下……」
「你不必安慰於我,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清楚。」李治慘然一笑,「就比如我很清楚,此次我一意孤行讓賢兒出戰,到底惹來了多少非議。我若貿然對安定做出什麼打壓之舉,意圖確保下一任太子的地位,又會遭來何種反撲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