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爷拍拍裤腿上的土,目光渐渐悠远,神情抖擞,热切追忆道:从前啊,远的不说咱太祖太宗开国立业,也不说孝宗中兴。就说明帝与一干文臣武将,破北蛮、定西域、灭边寇,平定海内。修律书,订法度,制新序,四海宾服,德泽天下。
到了元兴二十四年,天下大治,几若华胥氏之国,真个是极乐世界,说什么神农尧舜稷契皋夔。
传位睿帝,这位脾气好,性子善,兢兢业业恐半点差池。老百姓的日子,哎,旁的不说,只说这柴米油盐姜醋茶,鸡鸭鱼鹅猪牛羊,诸般食用之类,哪一件不贱?我那时住在城里,家中日日大鱼大肉,所费不过三四钱哩。
其实我家不过小户人家,阿爹肩挑步担走街串巷,卖些零碎每日赚得二三十文。种地的也不怕粮贱,甭管丰年歉岁,总有官府衙门把着粮价。
我就记得那时一家围着桌子,阿爹晚间爱吃些酒,醉醺醺说笑话。唱吴歌,听说书,冬天烘火夏乘凉,百般玩耍。那时节大家小户好不快活,长安洛阳江南塞北,天下十五道处处皆然......
行喽,三爷。你那都是那年子老黄历哩!虎子娘气喘吁吁跑来,将药箱递给虎子,缓了口气道,那是摊上好皇帝。我卖白纻的时候,听润水阁的掌柜说,如今才算是摊上好时候。武林大侠们也不打架,也没个皇帝县令。迟城主又是心善的,税又低......
那是他住建邺城里!三爷气鼓鼓的说完,猛地低头去翻药箱,嘴里不屑嘀咕,摊上好皇帝全天下都太平,个个有好日子。摊上好城主,也就一城人好过。
底层百姓,日子苦难,感怀前朝是寻常之事。他们思慕的不是天子王公,而是太平岁月。
秦孤桐心有所感,偏头望向萧清浅。
萧清浅正打量三爷如何提冯师傅整复骨折,心有所感回望秦孤桐,只微微一笑:阿桐,你去按住他双肩。
秦孤桐闻言点头,上前按住冯师傅双肩。
虎子让到一侧,殷切问道:我干什么?
萧清浅道:你去取四块平整木板。
她言罢,三爷心中微微诧异,还未来及思考,就听萧清浅道:前臂骨折,无外四种畸形。其中又以旋转为主。整复之时从骨折处掌背侧分骨,使骨折段分,尺挠骨隙增,骨间膜紧张。悬张于挠尺二骨间的骨间膜......
秦孤桐死死按住冯师傅双肩,听着萧清浅从容冷静的声音,知道她是说于自己听的,忍不住侧目望去。见她轻罗白衣,错金长剑。云鬟鸦羽,玉容清辉。眉眼镇定淡然,唇瓣开合徐徐道来。
美人无双,表里锦绣她心中生出万般得意。
萧清浅心中一动,朝她望去,凝眸浅笑。秦孤桐顿时如饮陈酒,醉醺醺、飘飘然。不知今夕何夕,不知此地何处。
厄!
冯师傅闷哼一声,三爷连呼:快将木板拿来!虎子!
夹上木板,绑好系紧,总算将冯师傅的双臂接好。三爷又询问萧清浅,开出方子。然而村中药草本就稀缺,何况这三更半夜,只凑出一副止痛化瘀的。
虎子娘煎药的时候来了一人。
郑叔!虎子又惊又喜,你怎么来啦?
郑三六擦擦汗,将怀里包裹递给三爷,气喘吁吁道:我听郑小福说了,就赶紧过来看看。冯师傅,你阿好哩?
三爷打开包裹一看,不由为难道:这是二小的药吧?那孩子的伤好了?
冯师傅一听,顿时急了:不行!老郑这药你拿回去!
郑三六连忙退后几步,摆摆手:哎呀,那兔崽子就是孤拐摔断哩,已经吃七八顿药,么事么事。我不知道出这么大事,要不怎么也要来啊。
虎子娘端着煎好的药过来,见着郑三六也是一惊:老郑哥,你怎么来哩?嫂子不是说,你去山棚里哩?
郑三六拉拉衣襟散热,瞧见秦孤桐与萧清浅,又赶紧理好。连连点头道:是啊,我在山上听着铜锣声。左思右想不安心,赶紧下来。还没到家,路上正好遇到郑小福,听得我心惊胆战。我赶紧回家拿药,你嫂子倒好,睡得跟死猪一样.....
虎子娘将要递给虎子,笑道:你不在家,嫂子地里多苦呀。你赶紧回去哩,这大晚上的。
郑三六拍拍手:我留着陪冯师傅,你们赶紧回去哩。这老的小的,留着也不方便。
虎子娘想想也是,她一个妇道人家,的确不便。三爷年纪太大,身子骨硬朗也不能熬夜。她想了想道:行,明天我给你们送饭。虎子,你留着照应。梨花,你带秦姑娘她们回去。三爷,走,我送你回家。
秦孤桐与郑三六合力将床板抬回去,五人便一起回去。半路分开,虎子娘送三爷。梨花领着两人往家走。
与阿娘一分开,梨花立即活泼几分,边走边蹦,心情欢悦。今天秦孤桐出手扬威,她全程参与,感受自然不同。小姑娘越想越美,仰头望着秦孤桐。
秦孤桐见她忽然转身看着自己,上前抱起她温言问道:怎么?梨花走累了?
梨花被她抱起,又惊又喜,连忙揽着她脖颈,红着脸小声轻喃:嗯。
萧清浅抬眸扫过去,正对上秦孤桐笑意盈盈的脸。随即目光立即一转,投向前方。
秦孤桐见她一触即离,心中茫然不解,连连偷瞟。只萧清浅神情淡然,一如往常。越是如此,秦孤桐更是笃定清浅有事不说。然而碍于梨花在,她也不便多问。只盼着赶紧到虎子家,两人私下独处好问个清楚。
两人心中有事,脚步一快,片刻既到虎子家。
此时已是后半夜,梨花伏在秦孤桐肩头睡得香甜。秦孤桐蹑手蹑脚将她放回正屋床上,出来见萧清浅静坐床边不语。
秦孤桐不知怎得瞧见这一幕,突然心中失笑。干脆直接去厨房灶台舀水,招呼萧清浅,两人简单洗漱躺下。
还是躺着舒服。秦孤桐感慨一声,舒展四肢喃喃感喟,清浅,清浅...
萧清浅轻声应道:嗯。
轻轻一声,却叫秦孤桐心中发痒。她翻身环住萧清浅腰肢,埋在她后颈轻嗅细细摩挲,弄得萧清浅脸颊微痒,只得伸手将她止住,低声哄道:别闹,你明日少不得劳心,多睡会。
秦孤桐轻声低喘,抱着她不肯撒手,嘟囔道:劳心甚么心?嗯,不过明天的确要赶路。
萧清浅翻身面对她,抬手替她将散发掖到耳后,笑道:我当你要留下教虎子一两招呢。
秦孤桐乖乖不动,回答道:习武练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。我们先去建邺城打听打听白鸢的消息,若她无事,我们就回...清浅!
萧清浅听她说着说着突然惊呼,诧异问道:嗯,怎么了?
秦孤桐刚刚突然脑中灵光一闪,此刻异常激动,腾地坐起来,兴奋道:若是我将道化心法印个千百本,用不了多久,只怕天下人人皆知。虽这世间坏人很多,终结是好人多是不是?若是坏人多,那这世道也没什么意思,对不对?
她说得颠三倒四,萧清浅却听得明白。她伸手拉着秦孤桐躺下,摸摸她脸颊安抚道:阿桐心如冰壸秋月。你说得都不错,这天下自是好人多的。可你要知,坏人得到秘籍,不但专研练武,还想着如何让别人得不到,练不成。
秦孤桐闻言心中一凉,却知萧清浅说得不错,愣了愣道:嗯,好人多半无防人之心,坏人都有害人之意。寻常百姓打架,不过鼻青脸肿。若是个个有武艺在身,只怕时时要出人命...唉。
萧清浅听她哀叹,偏头抵着她额角安慰道:莫要再想,早些睡。
嗯。秦孤桐应了一声,舔了舔唇,又轻声唤道,清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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