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必安慰我。月听筠缓步上前,凝视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太过冷静尖锐,以至于让东君都心悸。
月听筠蓦然一笑,避开之前的话题,语气轻越的说:我有时候,恨自己太聪明...万老头想要天书秘卷,你想要什么?
青飞疏展颜而笑,仿佛将月色揉碎在眼底。他伸手拂开月听筠肩膀上的落花,在她耳边轻叹一声:我常想,若是没有长安盟约,倒没这么憋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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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飞疏憋屈, 有人更憋屈。
你说什么!八千斤精铁锭?为什么不早说!
纪南城翁家家主的书房富丽堂皇,满屋白绫也遮不住珠光宝气。麻衣素服的翁家大小姐怒吼咆哮,新任纪南城城主抱着蛐蛐罐躲在书桌下面,哆哆嗦嗦小声抽泣。
别哭了!
翁大小姐听得心烦意燥, 龇牙吼道:再哭我就把你的铁头大侠掐死!
纪南城城主陡然一惊,就要起身和姐姐理论。情急之下忘记自己在书桌底下,抬头装了个眼冒金花。想着自己的铁头大侠, 死死咬着下唇没敢哭出来。
翁大小姐来回踱步, 恨不得将青玉石地砖踩碎。她眉头皱成一团,怒气冲冲的往椅子上一座, 对着弟弟吼道:滚出来。
纪南城城主眼泪汪汪的看着姐姐,低声道:...能不能不滚?
翁大小姐气得要吐血,咬牙切齿道:能!
城主大人缩缩脖子,磨磨唧唧挪出来。抱着蛐蛐罐子, 在离姐姐最远的地方站好。
翁大小姐坐在圏背椅上,目光空洞的望远。屋檐下的一派白灯笼,在秋风中瑟瑟摇摆, 遮住了大半天空,只余下一条夹缝。
看着那夹缝忽大忽小,翁大小姐心神恍惚的想:父亲坐在这里时, 见到的是怎样的风景?
已经入土为安的亡者, 无法告诉她。
阿父。
翁大小姐捂住额头, 不愿再多想。逝者已逝, 如今她要做得, 是撑起翁家!是将纪南城死死的握着手里!
可她能怎么办!内忧外患,无人可信,无人可用。几位客卿纵是忠心耿耿,但到底是武夫,遇到这种事情,除了打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...看来只能如此了。
舅舅,是你先不仁不义。
新任的纪南城城主见姐姐捂住眼睛,小心翼翼的往门口挪动。
你去哪!
城主大人一哆嗦,连忙笔直站好,眼神乱飘着胡说八道:我我,我透透气,我随便.....
新任城主顶着姐姐犹如刀锋一般的眼神,慢慢低下头。他耸着脑袋,小声嘀咕:我听说表哥回来了...
他回来与你何干!翁大小姐拍案怒吼道,你知不知道安家想把我们取而代之!安世俊是个什么东西!你跟他搅合在一起!你看看你干得事情,八千斤精铁锭,这合同、这合同要赔多少钱!
城主揉揉耳朵嘀咕:姐,这事也不能怪我啊。我怎么知道矿上会出事...当时阿父还夸我呢。
翁大小姐捂住头,无力跟他口舌。
所谓祸不单行,福不双至。父亲突然暴毙,也不知死家贼还是外敌。父亲尸骨未寒,安家这个外戚就上蹿下跳。如今矿工闹事,只怕就是他们挑唆。
如巧工坊之类熟悉的老主顾还好,人面交情总是有几分。可像这份八千斤精铁锭的订单,白纸黑字画押盖章一个不少。人家定金一分不少,纪南城不能及时交货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三倍赔偿。
城主大人绕绕脑袋,眼睛一亮,欢快提议:姐,不要让表哥跟舅舅说说,或者让他跟外婆求求情,外婆最喜欢他啦。
翁大小姐白了弟弟一眼,气极反笑道:求什么?
让舅舅叫矿工上矿啊,那个覆巢之下...蛋都碎了,他也捞不到好处。再说,不上工,旷工也不乐意,那不就没钱了。
翁大小姐诧异道:你怎么知道?你这个脑子还能想到这些?你哪听来的消息?
姐姐的轻视让城主很生气,他大胆上前一步,仰着头道:我当然知道,我,我朋友说的。
你朋友?
翁大小姐狐疑的打量自己的亲弟,怎么都觉得不可能。母亲早逝,父亲忙于公务。姐弟俩算是相依为命长大,翁大小姐对自己弟弟有几斤几两了如指掌。他的朋友,不是纨绔子弟,就是溜须拍马的闲杂。安世俊那个废物在他们中间,那都算出彩的好歹还有张好皮囊。
纪南城城主对于自家姐姐毫不在意的鄙视,表示十分痛心,他颠颠的跑到书桌前,底气十足的说:姐,我这朋友可厉害了!他说的没不中的。表哥之前不是拐了小姑娘私奔吗?我朋友前天说,他今天可要被抓回来!
你别不信啊。纪南城城主抓抓头,急切道,他跟赖皮鬼他们玩赌牌,没有不赢的。斗蛐蛐也厉害!哦哦哦,我想起来了,那天他就说过...说什么来着...我想想。
城主大人抓耳挠腮,苦思冥想:我想起来了!他说烟!他当时这么说的,瞧这烟,高炉后头就歇了。我当时就说,我家炼铁的高炉一年四季都不会关。然后他说自古以来,得到天下的人没有比那谁个容易的......
翁大小姐神色一变,慢慢站起身,缓缓念道:古来得天下之易,未有如隋文帝者,以妇翁之亲,安坐而登帝位。
对对对,姐你怎么知道?
翁大小姐慢慢站起身,露出一丝笑意。父亲生前最倚重的账房先生,临走之际口中就念的这句。
看来天下的聪明人,不止一个。
阿弟,去将你朋友请到府上来。
纪南城多矿则多山,多山则难免气湿地寒。十月未过,景亭已经披上银狐大氅。他手捧鎏金铜熏球,依着朱红雕栏。暖日融融,晒得昏昏欲睡。
踏踏,踏踏踏。
景亭睁开眼,对匆匆而来的青年笑道:安兄回来啦?
安世俊扫了一眼桌上的两套碗筷,坐下冷笑道:景公子料事如神,何必多此一举。
景亭拢了拢袖筒,轻笑道:天下哪有什么料事如神,不过说尽人事听天命...咳咳咳。
安世俊有一副好皮囊,眉峰秀挺,波眼桃花,不知迷倒多少闺阁少女。他也一贯以相貌自诩,可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,安公子也不得不承认:美人在骨不在皮。
景亭止住咳嗽,折起丝帕,微微欠身一笑:安兄相赞,不敢辞让。
安世俊一愣,不知想起什么,眼圈顿时红了一片。他拿起酒杯,一口饮下,连连冷笑:行了,敞开天窗说吧。一切按你的计划,程小可退婚私奔的事情,太和城现在没人不知道吧?下一步怎么说!
景亭挥挥手,让招月去门外守着。
他起身坐到安世俊对面,拿起铜柱,拨弄着温酒的小炉子,缓缓说道:安公子稍安勿躁。天道之上,报应不爽,谁也逃不过。
哈哈哈,真有老天爷,芯奴怎么会死!还有我可怜的孩子...她们做错什么了!那孩子、那孩子手脚都长全了!安世俊满眼通红,咬牙切齿。似想到难以启齿的恨处,怒斥渐渐变成嘶哑低吼,...老畜生,这么死便宜他...太便宜他了...
红泥小火炉,木炭拨弄间,火光映着景亭苍白的脸。越发显得轻肌弱骨,让人担忧不已。
他拿起酒壶,替安世俊满上。
安世俊恍若一惊,登时收敛狂态,低声道:多谢。
他盯着杯子美酒,过了良久,长叹一声:景公子,我失态了。可是我恨啊,日日夜夜的恨!恨不得将翁家剥皮抽筋,不,这都难消我心头之恨!那个王八蛋,老畜生!
他已经死了。景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,又带着些许病弱的慵懒。轻柔徐缓,蛊惑人心,他死了,但翁家还在。要报复一个人,就要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