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雪心忧觅珍,朝他微微一礼,急步跟了出去。
觅珍径直冲到面摊矮屋前,砰砰砰的拍门。边口中喊话让笑繁芜开门,边手脚娴熟将旁边小窗推开一条缝隙。
李昭雪心中担心,却见觅珍喜笑颜开的往回走:没事,床单被子都在呢。
李昭雪见暂时糊弄过去,稍稍安心些许。她只盼着觅珍一生一世都不要知道,免得伤心难受。觅珍见她心不在焉,反而宽慰她不必担心,自己已经拟出方子,刚刚就是在为她制药。
李昭雪本就想在此多呆上几天,或许能等到然诺大侠,便可当面道谢。
再则,虽然她极力遮掩,但急滩上的大坑肯定瞒不了多久。果不其然,风声下午就传到药店。觅珍起先不在意,听到说发现一具男尸,慌忙嘱咐李昭雪一句,自己火急火燎的去了。
李昭雪在店中煎熬,不知自己布置是否周至:要是我漏捡了一片两片烩面摊主的衣裳碎布,大夫定能瞧出来,就像我见到朱砂,便会想起扶槐一样。
待到天色全黑,觅珍才回来。第二日天刚亮,觅珍又出去,四处打听笑繁芜的消息。日日如此,一连五天,眼见着人就消瘦下去。
这日李昭雪将黑马头上的银当卢拿去典当,回来发现面摊屋子的门朝外打开。她心中害怕,恐又是那个方兴派人来抓烩面摊主。
李昭雪上前打探,却见原来是觅珍。她将面摊里外翻了个遍,连笑繁芜的床铺都掀翻了,此刻坐在床板上哭泣。李昭雪不知如何开口相劝,只得默默站在一旁。
觅珍哭了一会惊觉有人,见是李昭雪,一抹眼泪,腾地站起来:妹子,对不住啦,我要去找那个混蛋了。
李昭雪不知该喜还是忧。
觅珍却道:我知道他是混蛋,是胆小鬼,可我就是喜欢他。她说着忽然低头一笑,脸上的泪痕都有几分娇羞,声音斯斯艾艾: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他只是...他只是放不下我师父,就像我放不下他。
觅珍轻声述说,眼中带着温柔的光,那是一种柔软的、坚不可摧的光。是三月里的一缕春风,是少女心底的一缕情丝,是芸芸众生割不断的痴念。
李昭雪心头酸楚,贝齿咬住下唇,想将心中一闪而过的红影逼走。
觅珍却欢快起来,收拾行李,典卖家当,忙得热火朝天。李昭雪忧心然诺安慰,骑上黑马重走旧路,奈何到了山中不辨方向,只能折返。
两个姑娘决意结伴而行,觅珍问:昭雪,你想去哪里?
李昭雪心道:自然是先回家看看阿爹和小妹,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做。从前不懂大禹治水为何过家门而不入,想来也同我现在一般,不愿将扰人事情带回家。武大哥和然大侠都要去武道大会,想必和去年广陵一样热闹。
她说:我受两人之托,要寻两个人。听说武道大会将在建邺城举办,我想去打听一番。
觅珍当即点头:好,我陪你一同去,武道大会是江湖盛世,那混蛋说不定就去了。
李昭雪心中一叹,暗想:烩面摊主少言寡语,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。
这话却说不得,只能点头附和。
李昭雪却寻船,觅珍准备行食。又过三日,两人来到渡口。
这处渡口占地甚大,沿街店铺鳞次栉比,到好似一个码头,常有上下往来的船舶停下补充货物,所以许多人在此搭船。背刀跨剑的江湖游侠、大包小车的挑夫小贩、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,纷至沓来鱼龙混杂。
船家殷勤的迎上来,接过缰绳把黑马牵走,李昭雪一扭头却发现觅珍不见了。她寻觅一圈,好容易才找到,觅珍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男孩说话。
李昭雪叫了几声她都没听见,只好挤过人群:觅珍大夫,船要开了。
幸亏赶回及时,船家已经准备撤掉跳板,起锚出航。见了两人,船家脸色不佳,口中埋怨:某还以为你们不坐船了。你们两个小姑娘怎回事?多停一会,某可要多给半贯钱。
李昭雪和觅珍要是不坐船了,肯定会将行李拿走才是。这船家分明不讲理,李昭雪性子文弱,连声道歉。
把跳板收了。船家朝水手吆喝一声,斜了两人一眼,不咸不淡的说,早点回房吧,这段路水急,掉下去可就没命了。
李昭雪道:承蒙提醒,我们稍后就走。
船家负手仰头,大喊一声:开船!
两名水手拖拽铁锚,船工张帆,舵手操杆。河水湍急,船身颠簸,顷刻便驶入河中,顺流而下,两侧浪花飞溅。
觅珍站在船头,怔怔望着滚滚东逝水。李昭雪站在她身侧见水流激荡,两岸青山急退,心中感慨:此景不可比龙舰乘风破浪,却也是算得壮丽,难怪大夫看得入神。
觅珍大夫,水都溅在身上了,我们回去可好?
觅珍回神:不用管我,你先回去。
李昭雪道:那我也再待一会,这里风景极好,我还想看看。
觅珍朝她笑道:妹子,你人真好。性子文文静静,长得也好看,心地比我这做大夫还软。
她说着拔下头上木簪子:你别瞧那混蛋现在是卖面的,以前可威风呢。江湖上谁见了不称一声,断手天工笑繁芜。比那些巧工坊、机关城厉害千倍万倍。
他从前的事情,我只听师傅讲过一些。大抵和天工阁覆灭有关,那些年他为报仇吃尽苦头,常常受伤,因此和我师傅认识,还教会我师傅做些小玩意。药楼择师的时候,我就是被师傅窗台的草蚱蜢勾去的。
可等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晚了,没多久他就答应人家,终生再也不做东西。他每次来找师傅治伤,我都缠着他教我,他总不肯。这么多年,他从没松过口,可我缠着缠着,就把心也缠进去了。
我知道不应该,大家都劝我,师兄师姐,连师傅那样不闻俗世的人都开了口。可人的心啊,就像他做的覆水无悔锁,开过一次就再也回不来头了。
李昭雪心有感触,忍不住掉下眼泪。
傻姑娘,我都没哭,你哭什么。觅珍将木簪拧开,从里面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。上面字迹稚嫩,写着嫁给他。
觅珍盯着字条轻笑:那是我好小呢,就这么不知羞。她说完手一松,纸片顺风卷走,不知上了天,还是下了水。
觅珍将木簪塞到李昭雪手里:这个给你,还有我那一箱书。
不等李昭雪反应,她转身一跃跳入河中。白浪翻涌,从她怀中飘出一点翠绿。草蚱蜢在水里起伏一下,瞬间和觅珍一起被水流冲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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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昭雪上前想救, 然而江波滚雪,白浪掀天,帆船顷刻已过千重山,哪里还有觅珍的身影。
李昭雪如遭雷击, 脑中一片空白。呆了片刻惊醒过来,慌忙用手捂住口鼻,却拦不住泪如雨下, 呜呜哭出声。
世事无常, 全由不得人的期盼。
斩却前情,删减繁芜, 本该静享岁月清和。可这纷繁错杂的江湖,又怎容得下他笑看繁芜。纵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,他也无法为自己造就一方世外桃源。
觅珍觅珍,千回百转, 寻寻觅觅,她终于觅得良人。却是一前一后,共赴黄泉。她追了他一路, 从天南到海北,从豆蔻到花信。
如今从人间追到黄泉,想必能在奈何桥上遇见, 这回该换他等她了。
李昭雪哭了很久, 心中千情万绪如同江浪翻涌却无措宣泄。她伸手重重拍在船舷上, 半尺厚的木板应声砸出一个瘪坑。
两个水手忙完, 从桅杆上滑下来, 嬉皮笑脸的凑到李昭雪身边。她此时伤心气郁,听两人言词轻佻,当即转身回到船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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