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清淺看向他:「識得幾個漢字,就學人嘲風弄月品評春秋?彼時同窗,到不知你這般狂妄。」
說書人放下袖子,嘴角笑紋一點點綻開:「一身去國三萬里,萬死投荒六十年。彼時同窗,就知殿下心中恨意滔滔。」
蕭清淺垂眼,案几上紅泥酒爐火光搖曳。
「殿下恨嗎?」說書人甩開袖子,癱坐在蓆子上,「同為睿帝嫡系,為保景亭那個病秧子,景家把將你送去血煉池。屍海骸山里爬出來被迦南殿奉為彌賽爾,教主還不是要把你吸乾吃盡。」
蕭清淺一甩斗篷,撩起衣擺跽坐下來。
她從袖中取出手帕,拿起一隻新酒杯擦拭:「景亭自小體弱,怎經得起血煉池。況且我本就要去的,母親是大尚公主,父親是閃族國王,多少人好奇呢。」
「的確,押注的黃金能買下一座城。」說書人嬉笑,「你也不恨他?區區質子,只因攀上景家公主,才能奪得國王之位,結果忘恩背義,誅剪骨肉。」
「棄我者忘之,負我者殺之。他不曾來招惹我,我何必管他。」
說書人點頭:「倒也是,說來改我恨他,要不是他占了我父親的位,我如今該是王儲。不過迦南殿中也好,教主…唉,迦南是那般,中原是這般,都是一般泥爛。」
說書人起了興致,拍桌打板,陰陽頓挫唱起來:「您是仙客下凡歷練來,先斷情,再心寒,親友兩不占,九十九般磨難。可,怎還看不穿?
蕭清淺疊好手帕:「人人畏死,除此之外教宗待我極好。至於方興,是我識人不明。十丈紅塵步步荊棘,眾生蹣跚皆待花開。」
「當浮一大白!」說書人哈哈大笑,放下酒杯抓了一把花生米扔進口中,「您是您呀,天家子弟,怎麼生出神仙肚量?」
「你是閃族王子,做甚麼江湖說書郎。」蕭清淺揭開龍紋觥的蓋子,拿起木杓舀了熱酒,分了一杯與說書人。
說書人盯著酒杯,一時恍惚。杯中酒水搖曳蕩漾,他臉上狂怪的神情漸漸凝固,而思緒蔓延,瞬間回到二十年前。
迦南教禁酒,最好的飲品是里木果加蜂蜜調製的聖水。有幸入迦南殿中研習的稚童,每日放課之後手捧陶杯,可到彌賽爾面前分得一杯。
那是每日最開心的時候,人人都盼著一刻。迦南地日漸灼熱的陽光,被層層疊疊葡萄葉子擋住,大家手捧陶杯,坐在廊下享用里木水。
說書人捏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「大概我本是中土的鬼,只是天神失手。唉,從母親肚子裡鑽出來就喜歡,不然何必纏著你。」
他邊舀酒邊嘀咕:「他們說你是彌賽爾,是救世主,是復活迦南地的神選之子。我見你第一眼,心裡想,神也喜歡好看的人呀。」
說書人也不管蕭清淺,自斟自酌自言自語:「後來呀,我發現你真是救世主,是我的救世主。我腹中那些荒唐話,總算能說出口啦,最妙的是你總願意聽我說話。再後來他們開始纏著你,真是一群討厭鬼。一定是因為教主讓你分里木水,可你每次給我分的最多。」
蕭清淺端起酒杯:「初到迦南殿的那段日子,多謝有你。」
說書人一愣,呆了許久伸手抓起酒杯,送到唇邊又移開,張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說出口,失笑搖了搖頭將酒杯擱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