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一点头,致意:“多谢小哥,不必了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冷冰冰的,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,是个人都该听出其中意味。伙计从前眼力也算好,可这会儿就是一心想与之多搭两句话,哪怕回头被掌柜骂他忘了本分也顾不得了。
伙计又问道:“客官,您的马换了吗?咱们这儿的马可壮实了,我给您挑个脚力好的?包管给您喂好料!”
男人抬起头道:“不用。”
那双眼睛与伙计对上了一瞬,看得已经年纪不小的伙计整个人怔在原地,像痴傻的小子一般,呆呆地“啊?”了一声。
他可以确信,这男人他此前从没见过,但这双眼睛却叫他莫名觉得熟悉。仔细想想,那是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里,他和伙伴们扎堆躺在村头的糙垛上望着天,数夏夜里的星星。他还记得那时的星星时隐时现,不知是谁挂上天去的,也不知是在朝谁眨眼,但凡是看到它的人怎么都看不够。
他能躺在干糙上一直看到别人都回家、看到更深露重,他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,却不能。
那时的天幕就像眼前男人的眼睛,深邃而神秘,有他能看到的星星,但还有更多他看不到、看不懂的东西。
后厨的张厨子有一把剁骨刀,那刀不管怎么刷怎么洗,怎么磨怎么抛,总是教人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腥臊气。伙计曾跟张厨说,你这刀就算磨没了,这味儿兴许还在。而男人放在桌上的剑则不同,上面的裹布虽粗糙,却是干干净净的,像新在河边浣洗晾干过,伙计站得极近也没闻到一点儿打打杀杀留下的血腥气,教人心生好感。
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他又不骑马,难道是个修仙的修士,飞着来的不成?
伙计曾听说书人说过,修仙者斩妖除魔不见血,只要隔着十几丈远就能一道光咻咻咻发过去,给妖怪身上穿个大窟窿。当时他听着一边觉得过瘾,一边心说假的假的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?到饭馆来吃饭的人里拿剑提枪的不少,现在就在这堂中的也有,可个个都是气焰嚣张,恨不得一人占两张桌子,谁看他们一眼,那些人都要凶神恶煞地回瞪回去,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功夫在身。
就这样的人还斩妖除魔呢?看上去倒是他们自己更像人形的怪物!
从前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面,但看到这个人,伙计信了。他信了人也能飞天遁地,能一道光飞出去十几丈远,能救苦救难普度众生,能飞升成神。
他不敢再在男人眼前多加打扰,卷起腰上围着的手巾,匆匆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星儿:“哦哦,我明白了,那您慢用着,有需要的您再叫我!”
男人应道:“好。”
这名男子确实是个修士,从幽州来,此行要往无量仙山去。桌上的剑倘若拆了裹布应当也有不少人认得出来,正是名震天下的“流光”。
那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,陆晨霜已睡下了,忽听磨鞋底儿的小声音在他门外响起。这动静他听过一次至今难忘,仿佛那人摩擦的不是地面,而是一脚底一脚底地都蹭在他心上,蹭得脚底上的灰啊土啊扑簌簌地落满了他一颗心。
从此再有谁从他心上走过,那脚印都能看得清清亮亮。
院中幽静,陆晨霜隔着窗唤了一声:“邵北。”
“陆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