噴泉池後有極大幾株扶桑,將一架白色的鞦韆掩在其內,外面的光都被扶桑花擋住了,一絲也不能漏入,只有一地的月色如銀。洛美覺得格外有趣,就坐到了鞦韆上,冷不防剛坐穩,後面就有人推了一把,鞦韆立刻高高地向前dàng去,她嚇了一跳,只笑:“你不要鬧了。”滿以為是容海正,誰知鞦韆往後一回,讓她看見了架邊站的人,正是言少梓。
她臉上的笑頓時都僵住了。自從醫院那天后,她是再也沒有見過他了,現在看他站在那裡,月光朦朦朧朧的,令他的整個人都裹在一層淡淡的暗色中。鞦韆的慣xing仍在dàng向前、退向後,他就在她的視線里斜過來、晃過去。她的腦海里,也只剩了一片灰濛濛的影子,在那裡隨著鞦韆一起一落。
“容太太。”他開口,語氣平和得聽不出什麼,“好久不見。”
洛美只覺得手心裡濡著冰冷的濕意,像是有條小蟲子在那裡鑽著,也許是出了汗,也許是抓著鞦韆索太緊。
只聽他說:“你與容先生的婚禮,並沒有通知舊朋友一聲,所以沒能去向你道賀,真是失禮了。
洛美聽他說得客客氣氣,於是也十分客氣:“哪裡。”
言少梓終於從花的yīn影中走了出來,月光照在他臉上,眉目並不十分清楚,但目光仍舊銳利如斯,他說道:“剛剛一見,差點認不出來。容光煥發,到底是新人。”
洛美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鞦韆索,淡淡地說:“那當然。女人一生,就是要嫁個好丈夫,不然,丟了xing命都有可能。”
他點頭道:“很好,終於說到正題了。你認為洛衣的死是有人做了手腳?”
洛美將臉一揚:“我不敢胡思亂想,但她抓到旁人不可見人的把柄,所以才會被殺滅口。言先生,不論怎麼說,她是你的妻子,我沒有想到,人xing會卑劣到如此地步。”
言少梓上前一步,抓住了鞦韆索:“洛美,說話要有證據!”
洛美說:“是,凡事都要有證據,所以剛剛我也講了,我並不敢亂說。”
言少梓的脾氣本就不好,一下子就扣住了她的手腕,幾乎是將她從鞦韆上拖了下來:“官洛美!我告訴你,我言少梓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,去謀殺妻子和岳父!”
洛美既不掙扎,也不吵鬧,只靜靜地說:“是與不是,你心知肚明。就算你並不知qíng,但你的家族呢?為了那份總錄,他們絕對會不擇手段,身為這個家族的一分子,你真的一無所知?”
言少梓咬著牙說:“好,你今天是非要定我的罪了?”
洛美望向他,月亮正穿梭雲中,所以月色忽明忽暗,映在他臉上也是忽明忽暗的,他眼中有什麼她看不清。她忽而一笑:“言先生,我能定你什麼罪?我不是法官,更不是上帝,至於你有沒有罪——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到時候自有報應。現在你最好馬上放開我,不然讓我先生看見了,只怕他會誤會。”
“你先生?”言少梓冷笑著,語氣中都是譏諷與嘲笑,“你真是找到了一個良人託付終身,你知道他是什麼人?”
“我當然知道。”洛美淡淡地答,“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兄長、言正杰與容雪心的兒子。”
言少梓冷笑:“他告訴過你了?但你對他還知道多少?不錯,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,可是家族上下,絕不會放過這個混蛋!他很有錢對不對?你知不知道那些錢都是從哪裡來的?我告訴你,他的每一分錢都是用最最見不得人的手段壓榨來的。而我父親是被他活活bī死的!他以惡意收購來威脅父親,氣得父親腦溢血倒在會議室里,他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下得了這種毒手,你還指望他待你有幾分qíng義?”
洛美也冷冷一笑:“見不得人?常欣做的事就見得了人嗎?大營山隧道塌方,工人死了七個人,受傷的有四十六人,為什麼?因為常欣關係企業中赫赫有名的寬功工程公司貪圖蠅頭小利,擅自改變支架設計結構。事後你們卻將責任推卸得一gān二淨。你們雙手都是鮮血,有什麼資格指責別人?”
言少梓道:“人在商場,身不由己,過去你也是公司的一分子,你難道就清白了?”
洛美道:“我確實也不清白,所以我才有今日的報應。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,在這世上沒誰比誰gān淨,你根本沒有任何立場來指責我的丈夫。”
言少梓氣得狠了,臉上的肌ròu微微扭曲,幾乎是一字一頓:“好!好!我等著,等著看你的好丈夫會給你什麼好下場!”他用力摔開她,轉身大步而去,旋即沒入了黑暗中。
洛美被他推了一個踉蹌,扶著鞦韆架才站穩。月色還和剛才一樣好,在扶桑的花上、枝上、葉上都鍍上了一層銀霜。花園裡音樂聲、說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,洛美卻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,外頭的人鬧也好、笑也好,似乎都是另一個世界。剛剛的對話,她與言少梓是徹底地決裂了,從今後再見面,只怕連今天的虛假客氣都會沒有了,而他說的那些話,更令她覺得難受。
是的,她根本不知道容海正是什麼人,可是他救了她,他在絕境裡替她指出一條路,他讓她重新活過來,只為了復仇活過來——她心裡的苦意涌得更厲害了,仿佛剛剛喝了一杯濃濃的黑咖啡一樣,一直苦到五臟六腑里去,苦得她眼裡一陣陣地發熱,她倒盼望這裡真的是荒無人煙的野地,那樣放聲痛哭一場,心裡也是痛快的,可是偏偏隔著花牆外頭就是人,她只好極力地忍著,好在是忍耐慣了的,再難再苦她也可以忍下去。過了一會兒,覺得好過了一些,就慢慢走出去。
容海正在和部長聊著什麼,見到了她,於是問:“你到哪裡去了,這半天沒有看到你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