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室中一片澄靜,一如深山古寺,令人了生禪意。
她跳不出愛恨貪嗔,所以她想跳出,她忽然有一點點的明悟了,自己到底是個有七qíng六yù、有愛有恨的人。她是個俗人,所以不會大徹大悟的,她始終得回到那個恨愛jiāo織的十丈紅塵中去,做她的俗人。
這一份明悟,大概是“香寒”觸動的吧。她忽然有些好笑,莊外大風大雨,“香寒”靜躺在她手心,她攏了一攏濕發,握著那小印又走出茶莊,走入了雨中。街燈暈huáng,使雨絲似乎變成了一張微huáng透明的巨網,將天與地都盡納其中,沒人走得出,沒人掙得開。
她問:“那後來呢?”
我說:“後來?後來關洛美就銷聲匿跡了,誰也不知道哪裡去了,那容海正回了美國,十年來雄霸金融界,依然是風光人上人。”
她出了神,似乎在想著這個愛恨糾葛的故事,末了,她說:“其實這個故事我早就聽過,我也知道這個故事中人物的真實姓名。”
我微微一笑,說:“大太陽底下無新鮮事。十年前這個故事流傳一時,是本城上流社會人人茶閒飯後的最佳話題。最近,這個老故事重新被提起,也只不過是因為故事中的一位主角突遭變故而已。”
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地望向了茶几上扔著的那份報紙,那還是前天的早報,財經版頭條是黑色的訃告標題——《隱形富豪榮至正因肺癌逝世》。
她似乎忍不住嘆息:“萬貫家產,死來仍是一杯huáng土。”
我點了點頭,又說:“你知道,我故事裡的容海正,其實就是前兩天因肺癌去世的榮至正。我之所以詳詳儘儘地知道了這個故事,完全是因為我是他的律師。”
她笑了,說:“我只知道你事業很成功,沒想到赫赫有名到了這一步。這樣的有錢人,一般只用最好的律師。”
我笑了笑,說道:“哪裡,吃律師飯,總還有一兩個大主顧。而且我兩年前才剛剛接受榮先生的業務,也是他點名指定我。”稍頓一頓,又說:“榮先生死後,留下的財產不說,更留下了遺囑,要求我將他存在瑞士銀行保險柜里的一份卷宗取出,公之於世。因為他想讓故事裡的官洛美知曉,故事並未完結,還另有qíng節。”
她不由自主“哦”了一聲,隨手提起壺來為我沖水添茶,不知為何,她一時竟出了神,直到杯中水溢了出來,她才覺察。而我仿若不知,只望著杯中舒展起伏的碧綠茶葉,對她說:“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”
她沉默不語。
我想了一想,放下茶杯,說:“還是給你自己看,要來得明白。”說完就起身去打開我擱在一旁的公文包,將一疊文件jiāo給了她:“所有的文件都在這裡,各種曲直,你慢慢看了就明白了。”說完我便起身要告辭。
她挽留我:“說了一夜的話,你吃了早點在走吧。”
我搖頭:“喝了你一夜的好茶已經足矣,不打擾你了,我還要趕去機場,早餐飛機上會準備的。”停了一停,yù語又止。
她還要說什麼,忽然聽見門響,我回頭一看,只見一個小女孩穿著睡衣拖鞋,從房間姍姍而出,見了美晴,叫了一聲:“媽咪!早安。”
我心底一震,而美晴回過頭去看到猶有嬌憨睡意的小女兒,不由得微笑:“乖乖,早安。”
那小女孩看了我一眼,很有禮貌地叫了聲:“阿姨,早安。”
我早已呆掉,喃喃地說啊:“資料上從來沒有提到你有個女兒。”我慢慢蹲下去,仿佛怕驚動什麼似的,仰起臉來,輕聲答:“乖乖,早安。乖乖叫什麼名字?”
小女孩答:“阿姨,我叫悔之。”
我回頭看了美晴一眼,我想我的眼中一定充滿了複雜莫測的qíng緒。而她終於輕聲說:“孩子一直在讀寄宿學校,這幾天因為她感冒了,我恰巧又有空,才接她回家來。她是很少見到我的朋友們的,所以你並不知道她的存在。”
但我經過詳細縝密的調查,怎麼可能漏掉這個孩子的存在?她到底用了什麼方式,才可以掩蓋這個孩子的出生?
我顧不上多想,因為天真爛漫的孩子一直纏著我問東問西:“阿姨是做什麼的?”
“我是律師。”
“律師是什麼呀?”
“律師就是一種職業,專幫人處理法律上的麻煩。”
悔之似懂非懂,又問:“那律師阿姨你也有女兒嗎?為什麼阿姨你看到我,樣子好奇怪。”
我的眼地似乎有cháo熱涌動,我仰著臉說:“不,孩子,我只是覺得高興。這世界上,總有些事qíng令我們後悔,也總有些事qíng,令我們不悔。”
我的話她可能聽不懂,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,令我覺得清明而平靜,桌子上放置著我剛剛取出的卷宗,最上面是一封信——那時榮至正親筆所書,自己凌厲飛揚,正是他那種人該有的作風:
(括號里是那封信~當然這句話不算~
美晴:
我現在才寫這樣一封信,大約是遲了八九年了,當初之所以未提起筆,只因為你永不能懂,你與我決裂的那一刻起,我便覺得世間萬物,沒有一樣是值得我挽留的。
昨日檢查報告已出來,最後證實我的肺癌已達不可救治的地步。醫生讓我早早準備好一切,安排妥未完的事宜。我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呢?他們都不知道,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心灰意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