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了?」他問我。
「我不該……」我這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。
我知道我不該,但並非我不想。
無論空無修的是哪家佛道,他到底是佛門弟子,應當是習慣與人為善的,我不願與他爭執,也不願冒犯他。
我想我不太好,但是他很好,我不能因為我不太好要跟他置氣。
但是他這般聰敏,定然是知道我沒說出的話都有什麼,只是他開口卻道:「不必道歉,你想要怎樣做,無需如此顧及我。」
我抬眼看他,問道:「若我在你面前殺了他呢?」
「你不會殺他。」空無如此道。
我不由輕笑了一聲,「你看得到我命盤嗎?我的命盤上,刻著一萬三千四百九十二人的殺業,我借天道葬眾生,只為全私慾。」
「人孰能無過,又有誰無私慾?」他如此反問我,「佛門有秘法,看得到他人身上罪業,我還可知此罪業因何而來。」
或許因他寧靜姿態,我的心裡又不自覺安定下來,然而這種安定仿佛某種表象。他是化我戾氣滿心的藥,可惜治標不治本。
我不由問他:「你有嗎?」
「有。」他看著我的雙眼,緩緩道,「我也有過錯,也有私慾。」
我想問他,問他有什麼過錯,有什麼私慾,但又想到這般問真是大不敬。
佛門的佛子是自小從人間尋來,養在佛門之中,佛門為清淨苦修之地,方圓千里皆是大漠黃沙,百草不生,眾生不往。修仙界的佛門是朝聖之地,入佛門之時要跋涉百里,極為辛苦。既然他已然經歷了許多走到如今,我又何必去問他的過錯和私慾。
然而,他繼續對我道:「伏鈞,你對我而言是不同的。」
我忍不住道:「你對我而言也是不一樣的,我總覺得你該是人間佛,渡眾生入極樂。我殺業纏身,只能在彼岸看你一眼,這一眼是凡人見佛,見的是寶相莊嚴,慈悲為懷。」
他卻只是笑了笑,輕聲道:「你將我看得太高了。」
我想不是我將他看得太高了,是他本來就有這麼好,在我看他第一眼的時候,我就覺得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,像是風掠過人間,卻從不留駐那般虛浮。
然而,我又隱隱明白,他這不是謊話。
我這時忽而想起來,他與他人說話時,自稱總是「貧僧」,唯獨在我面前,他只稱「我」。
我對他而言有什麼不同呢?我尚且不明白。
我問他:「你能不能渡我?」
渡我滿心戾氣求不得,渡我怨人怨己放不下,渡我此生輾轉不得脫。
他沒有回我,卻摸了摸我的頭,像是摸長情時那樣,輕又溫柔,像是白日的陽光落下來,風輕輕地壓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