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过一道朱红色的门槛,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她哭得太大声,太哀切,太绝望,像变了调子的二胡,凄厉得如同刀子一路从耳膜滑进心脏,令人闻之恻然。她整个人伏在黄色的蒲团上,一边颤抖一边磕头。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,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,却让人觉得她身上背负的苦难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有路过的香客喃喃地说。
“如果不是真的黔驴技穷,是不会在这里哭的。”游然显然也看见了那个嚎啕大哭的人,叹了口气。
宋临抬头看着房檐上挂着的风铃。
“你说,人们都是因为什么有信仰的?”那女孩的哭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,干脆换了个话题。
“很多啊,有的是因为家人信,有的是因为遭遇挫折,有的是因为有缘分,还有的单纯就是为了陪着爱人。”
游然拎着衣领给自己扇了扇风,夏天x市的温度真不是盖的,“尤其是家里做生意的,一般都会信。”他指着寺庙供灯的名单,那上面有他舅舅的名字;而宋临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沈昭的名字。
沈昭也会拜佛吗?他也会像游然那样买花,上香,随喜吗?
“当然,”游然应道,宋临才意识到他竟然问出了口,“他们沈家捐的是x市最多的。”
走到一个佛堂前,宋临觉得这个明显和之前的不一样。周围是深绿色的墙壁,上面有壁画;穹顶中间亮着一抹柔和的宫灯,两侧悬挂着长长的白色的经幡。最中央的佛像趺坐于莲花座上,手持锡杖和宝珠。游然说,这是地藏王菩萨。
游然在蒲团上跪下来,很认真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我爷爷去世后,在这里供了个永久的牌位。”游然说。宋临没有行礼,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去世的。他凑到旁边去看金属的讲解牌,上面写着关于地藏王菩萨的介绍,中英文都有。
要出去的时候,游然看到求签解签那里排起了长队。他没忍住,还是跑过去了。
“求签这个东西,是签决定人,不是人决定签,”游然说,“你试试呗,好歹不算白来!”
宋临犹豫了一下,和游然一起去排队了。快要到他们的时候,游然在他耳边说你要在心里想一个问题,一签只能问一个。澄观寺最火的是问感情,你要是不知道问什么的话就问这个吧!
摇完竹筒取完签,翻开一看还是个上签。但是是最“坏”的上签。
“劫尽缘成。”
有专门坑蒙拐骗的算命先生眼尖,看到了宋临手里的签字,立马吆喝着做起生意:“小伙子,买个开光的坠子吧,否极泰来!”
游然拉着宋临飞快地走掉了。
......
回到学校之后,宋临继续紧锣密鼓地备考、实习。游然对宋临抽签的结果还有些愧疚,毕竟当时是他怂恿人家抽的;宋临本人对此倒是并无所谓,他认为这就是一个统计概率的问题。
几周之内十几科考试全部结束,宋临也坐上了去红圈所的公交——他的大一圆满收尾,在红圈所的实习也大功告成。他这次去,是为了请自己的带教林律师吃顿饭的。他没忘了对方在几个月以前的邮箱里翻到自己的简历并来电的事。于情于理,他也应该表示一下。
到了提前预约好的日餐厅,林奇致律师在他对面落座,两人交谈甚欢,但宋临察觉到对方明显有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林律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声。
“小临,”林律师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开了这个口:“其实你在我们所实习的这件事,该感谢的另有其人。”
宋临当时挂了他的电话,他就知道宋临大概是不知道背后的推荐人的。沈氏集团和正弘律师所是常年的合作伙伴,沈昭当时一个电话过来说要给你们推荐一个实习生,他能不同意?他能不给这个面子?
有时候别人挤破头都不能拿到的机会,往往只需要上面人随口的一句话。
宋临虽然是沈昭介绍来的,但这个小孩是真踏实肯干,冰雪聪明。告诉宋临这背后的门道,不管怎样暗示他去维护一下这段关系,说不定沈董以后还会帮他铺点路。律师是太讲究人脉的职业,林奇致用心良苦,是真心希望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以后可以左右逢源,及时抓住贵人,走得越远越好。
宋临夹起寿司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,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小的裂痕。
好吧,林律想,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震惊。
告别了林奇致,宋临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慢慢地走。
他一直知道这个实习机会来得蹊跷——但他从来没想过这背后,竟然是沈昭在帮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