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临从夏乐康的眼睛里,清晰地看到了那份情愫。而他也通过这份直白的目光,认真地审视起自己对沈昭的感情。
喜欢一个人对宋临来说是个太抽象太陌生的概念。电视剧里的情侣逃不开玛丽苏的套路,小说里的情爱又多了几分巧言令色的修饰,现实中父母辈的爱情故事更是一地鸡毛。宋临身边唯一能让他有个参照物的是夏乐康,而对方却告诉他喜欢是短暂的,是一时上头的冲动,是“往岸上跑”。
“同性恋很少会有长情这个说法,”当时的夏乐康对宋临叹着气地说,“在这个圈子里,两周都算金婚。”
好像是在验证他自己说过的话,在宋临连续拒绝夏乐康三四次之后,夏乐康的电话号码再也没有从手机屏幕上亮起来过。
“......你说的是真实情况吗?”宋临听见夏乐康的话,有点被两周的时长吓到了。
“是啊。非要说的话,只有一种可能性,会让你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放不下某个人。”
当时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,夏乐康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汽水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瓶身的商标,“那就是当你意识到,你对他的这份感情,有朝一日,可以称之为——”
......
礼堂内仍然一片漆黑。
宋临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会开关,然后被楼下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。他转过头盯着楼下脸色苍白的沈昭。只见他沉默了几分钟,下一秒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:“人呢?!都他妈傻了么?找担架啊!!叫救护车啊!快点!”
台下的相关领导们幡然醒悟,瞬间乱作一团。有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打 120,有人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疏散人群,还有几个牵头主办的,硬着头皮凑上前,低声下气地向沈昭认错担责。
“现在道歉有个屁用!”
沈昭大发雷霆,又急又怒,连珠炮似地把所有人骂了一遍。然后他像是等不及帮手来,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子,开始尝试徒手搬动那个巨大而沉重的摇臂。
“别动!!!”
宋临下意识地喊出了声,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又干又涩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根本发不出清亮的声音。他心里急得发慌,一遍遍喊着 “你别倒腾了你就是把那坨机器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”,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了步子。
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,咚咚咚咚,好像立马能从喉咙里蹦出来。耳边传来外面马路上 120 救护车隐隐的鸣笛声,越来越近,高昂又急促,像一只锋利的哨子,剜着人的神经。慌乱之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墙,不小心碰到了电机上的开关。
前方穹顶上的灯嘶嘶响了两声,然后濒死病人的心电图似的,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,忽明忽暗。
......这灯竟然也是个坏的。
宋临差点被气笑了。这礼堂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好的?
舞台上陆陆续续又上去了几个人,帮着沈昭一起抬。可是这机器的重量和体积摆在这儿,是单纯的人力就能抬动的么?沈昭把西装脱下来扔到一边,袖子卷到肘部,卯足了劲去帮忙。
贵宾室的灯光照不全舞台的黑暗,宋临就在那忽明忽暗的破灯下,拼命地找着刚刚上来的楼梯——越着急越找不到方向,越着急就越走进莫名其妙的迷宫走廊,宋临简直想骂人了!
机身被他们推得微微动了几下,划在地上又闷又刺耳的响。远处的120距离越来越近。
“呜啦——呜啦——呜啦——呜啦——”
也许是心理作用,救护车的声音越大,就听起来越紧迫。
一分一秒的流逝都说明着死神降临,可能随时就撒手人寰,都不用等120来,直接等灵车得了。地板的血包兢兢业业,依旧源源不绝地向外淌着液体,染湿了台上人的裤脚。
他们再怎么努力,吊机的位置也几乎没变多少。
宋临边快速地找楼梯边向下望。他又试着大喊了几声,对方却完全没听见。他只能看着沈昭在原地静了一会,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那沾着血的吊机前矮下身子。
明明应该是看不清的。然而在那一闪一闪惨白的灯光下,宋临却看清了沈昭身上染着“血”的白衬衫。接着宋临忽然想起来这血是当时同学们拿蜂蜜、玉米淀粉和食用色素兑着做出来的,那一瞬间宋临忽然想笑,却根本笑不出来。
宋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的侧脸。他看着沈昭在那吊机前面静默了一会,忽然把手轻轻覆了上去,脱力般地摸了摸机器表面,那是一种让宋临无法描述的神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