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......书呆子。”他听见对方轻轻喊了一声。
那是宋临第一次听见沈昭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,而且他俩昨晚才刚闹过不愉快。他第一反应是沈昭的手机号被人盗了,或者是有绑匪拿刀架住了他的脖子,才逼得他用气声说话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宋临皱起眉,从床上缓缓坐起来。
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,”沈昭顿了顿,他的声音恢复成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叫祸害遗千年。所以......你要相信我。”
“你在那瞎说什么呢?”宋临的声音陡然拔高起来。他心里无端升起一种恐慌,那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断了。
他想他的声音也变得不像他自己了。
“你就说你相不相信吧?”沈昭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。
是了,这种腔调才像沈昭。
“行,我信。”宋临有点妥协地说。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在惴惴地反问着:你到底在让我信什么?
“嗯,这还差不多,”沈昭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其实还有一件事,我没有告诉过你。”
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,他很慢很慢地说道:“不知道你记不记得,当时在星垂里,你和我说,你有哮喘,肺结核,冠心病,高血压......心力衰竭,过敏性鼻炎......嗯,你这全身上下病得还挺全乎的,多亏了我记性好才能把这些都记下来。”
宋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,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。
其实早在沈昭说完前半句话的时候,他的耳边就开始疯狂耳鸣,像塞进了一只永不停歇的小马达,“嗡嗡嗡” 地永不停歇。至于后面沈昭说的什么,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。
原来那个人就是沈昭。
宋临当然忘不了他自己说过的这些话。怎么能忘呢?怎么可能忘呢?当时在星垂里,他和另一个没看见脸的男人聊了一整晚的天。后来宋临找了他一晚上,最后也没有找到。
原来那个人就是沈昭啊。
造化弄人这四个字,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。是不是大脑永远比心慢一步?
我总说你高傲,说你自信,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我一直以为天底下的感情都能被量化,把它的所有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可现在想来,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?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,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为你沦陷过。
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骤然狂喜,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。可这喜悦连半秒都没留住,便像猛然爆开的气球,“啪” 地一声炸成了碎片,猛地坠落下去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沈昭是什么性格的人?他是那种闲得发慌爱追忆似水年华的人吗?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星垂里那晚的事?
之前一闪而过的可怖念头,仿佛揭开了层层面纱,露出了它半张丑陋而枯槁的脸庞。
......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,那它不应该这样对我。
像是老天爷故意恶作剧,非要坐实他心底的猜想一般,宋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高速行驶的呼啸风声,裹挟着此起彼伏的鸣笛。窗外似乎也有人在高声呼喊,只是那些话语全被刺耳的轰鸣搅得支离破碎,一个字都听不清楚。
沈昭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:“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,你当时是怎么能那么快地编出来这么多基础病的?说真的,你不应该去辅修商科,你应该去学医。”
“......”宋临的睫毛簌簌发抖,缓缓阖上眼睛。
我后悔了。
我真的后悔了。
就这一次,没有开车送你。
宋临举着手机冲出门,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,一路狂奔到大路旁边,疯狂拦车。
黄土漫天,道路两旁歪歪扭扭的商牌也看不清了。
“沈昭!”他握着手机大喊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只有粗重的、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传过来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还夹杂着车辆飞速行驶的呼啸声。
“人这辈子平均也就活三万多天,谁知道哪一天意外就突然找上门了,是不是?”沈昭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很轻快,云淡风轻的,“说不害怕是假的,不过,真的只有一点点。”
“书呆子,你给我唱首歌吧。”
“就唱林忆莲的吧。她最有名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?”
宋临张了张嘴,想唱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有什么东西突然就止不住了,断了闸门般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
他忽然就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了。
他想说 “我爱你”。
想告诉沈昭,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。
想告诉他,在星垂里,他真的找了他一晚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