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正卿轉身離開後,葉若的目光才自他身上收回,仍看著明媚。
這一刻,兩人兩兩相望,卻都有些無言,因不知要說什麼好,太親密恐唐突,太生疏卻無味。
頃刻,還是葉若先打破沉默:“明媚妹妹,我聽了你要上京的消息,來的倉促,望你不要見怪。”
明媚忙說:“怎麼會?葉哥哥能來,足見qíng誼,明媚心中十分感激。”
葉若嘆了口氣:“我一路快馬加鞭,不敢停留,什麼也沒有準備……”他思謀了會兒,抬手把腰間繫著的一塊佩玉解下來,雙手奉上,又說,“妹妹別嫌棄,留下此物,作為念想……日後,我或許總也有上京的一日,未必就不能再跟你相見了,只盼明媚妹妹……此一去,切莫就忘了我。”
明媚看著他微微泛紅的雙眸,一瞬也想起青梅竹馬時候的一些種種,然而漸漸長大,那些恐怕再也回不去了……便也抬手將玉接了過來:“以後隔山隔水,葉哥哥你也善自保重。”
一瞬間兩人彼此相看,都有不舍嘆息之意,明媚把玉放進袖子裡,垂眸之時,仿佛覺得有人在看向這邊,明媚轉過頭去,卻見在湖畔上,景正卿正不知在指揮小廝做什麼,卻並沒有看向此處。
明媚同葉若又說了數句,那邊便張羅開船,景正卿過來相請,明媚同葉若揮別,玉葫自扶了她上船,啟程離開。
一直到船dàng出了許久,明媚聽玉葫說,葉若還站在河畔碼頭相送。
船兒微微dàng漾,明媚於船艙內側,半伏在桌上,有些昏昏然,渾然沒察覺景正卿進來,還以為是玉葫,正要叫她倒杯水,卻嗅到一絲異樣的氣息。
明媚睜開眼睛,才發現是景正卿,正俯身笑微微看她,見她發現了他,才坐下,笑說:“明媚怎麼了?莫不是暈船?”
“卿哥,”明媚喚了聲,便慌忙又坐直了身子,“並不是,只是心裡略有些悶。”離鄉背井,前途茫然,一切難料,真不知叫人何去何從的好。
“可有心事?”他關切地問,雙眸著緊地看明媚,“還是……是因為方才河岸上送別的那少年?”
明媚忽然看到景正卿唇邊一絲笑意,不由臉上一熱:“卿哥說的是葉家哥哥麼?”
“嗯……他倒是跟明媚有些年紀相仿,平日……也有jiāoqíng?”
“本來是有,這兩年,因彼此漸漸大了,便也不怎麼來往了,這一次他竟來送別,我也十分意外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qíng,卻又道,“我看葉公子飛馬而來,一副惶急之態,差點兒便以為他是來攔人的呢,嚇我一跳。”
明媚聽他口吻里略帶幾分戲謔似的,不由垂了頭,悄聲道:“表哥說笑了。”
一早啟程,順風而行,漸漸地到了晚間,船便放慢了,仍舊緩行,明媚因無聊,昏昏yù睡,耳畔聽著夜風輕chuī,卻偏又睡不著,索xing起身,見玉葫倒在旁邊,正睡著,白日裡她就叫嚷著身子不適,大概有些暈船。
明媚並未驚動玉葫,自把從家裡帶出來的琴取出來,隨意撥弄琴弦調試。
殊不知剛撥弄數下,便聽一陣低低笑聲從外間傳來,景正卿撥開帘子:“我以為你睡了,不敢打擾,沒想到你興致倒好,竟在此偷偷彈起琴來。”
明媚見他進來,便道:“卿哥找我有事?”
景正卿道:“怕你在這船艙里悶,你白日不是便說悶麼?本想拉你出去,到那上面呆會兒,咱們也好隨意說幾句話,外頭風不大,一輪月倒是極好的,你必然喜歡。”
明媚聞言,不免心動,景正卿目光垂下,在琴上盤桓片刻:“若你想要彈琴,我給你抱上去便是了,這湖上傳音甚廣,且又夜間,正是意境大好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明媚聽了他的話,果真就發了興致。
景正卿笑了兩聲,過來將琴抱入懷中,又一手握了明媚的手:“好妹妹,別怕,這夜晚間又是在河上,無人打擾,甚是清靜,你跟我來就是了。”
明媚只覺他的手心極熱,忍不住有些心跳,景正卿卻頭前帶路,領著明媚出了船艙,到了船面兒之上。
明媚剛一出來,頓時就覺神清氣慡了不少,眼前本是無邊深沉的夜,透著漠漠墨色,但船頭掛著淡淡光的燈籠,頭頂更是一輪皎潔的月,迎面微風chuī來,叫人渾身上下十萬個毛孔都舒展開,只覺得舒暢異常!
明媚十分喜歡,心想怪道景正卿想要她出來,果真比船艙的沉悶要好許多,簡直如一個天,一個地。
那邊,景正卿極快將琴放好,便拉她過去。
明媚看他旁邊放著一張桌子,上頭幾個碗碟,都是些小菜,糕點,並酒盞酒壺之類,便知道先前他在此自斟自飲。
明媚見了,便暗暗羨慕,生為男子便有這等好處,肆意慡快,不似閨閣中人,處處束手束腳,連上船來都要趁著夜色。
景正卿拉明媚過來,坐在桌子對面:“妹妹可吃酒?”
明媚忙搖頭:“我不會。”
景正卿的目光亮了亮,卻笑:“妹妹是正經的好小姐,是我問岔了,……妹妹如今也有十四歲了吧?”
明媚點頭:“正是。”
景正卿笑道:“我大妹妹五歲,妹妹別嫌我呀。”
明媚眨眨眼睛,有些不解,卻只道他是在閒話家常。
景正卿吃了一口酒,又看向明媚:“此處沒有別人,妹妹不如就吃一杯,這酒並不醉人,你喝一口嘗嘗。”
明媚看他起手倒了杯酒,便送過來,心頭隱隱一驚,然而看著那修長手指夾著酒杯,杯子中酒水晃晃悠悠,映出裡頭一輪彎彎地月,簡直如畫一般,不由有些惘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