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媚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身上的傷都好了嗎?”
景正卿一怔,本能地回答:“大部分是好了。”
明媚道:“你說這是去傷疤的藥,還……有許多疤痕嗎?”
景正卿越發不明:“是……有一些的……”
明媚垂眸,淡淡說道:“我想看看。”
景正卿身子一震,幾乎疑心聽錯:“啊?”
明媚抬眸,看向景正卿:“你身上的傷,給我看一看吧。”
景正卿竟咽了口唾沫,不知為何,心頭一陣狂跳,又有些窒息似的,隔了會兒,才說:“妹妹,難看的很……我怕你看了會……”
“會嫌棄你,還是會嚇得哭?我想看,你若是覺得為難,便走就是了。”明媚的口吻仍是淡淡地。
景正卿皺眉看了她一會兒,終於抬手,在領口處微微一抹,繼而滑到腰間,便把腰帶解開。
明媚仍坐著不動,景正卿眼睛望著她,如是gān淨利落把外裳脫了,又解裡衣,瞧她仍沒有要阻止的意思……雖然那臉色似乎……景正卿咬著牙,把裡衣飛快地脫下。
明媚這才抬眼,看向他身上。
一下子映入眼帘的,便先是他胸口那一處險要的傷,果真如歐玉嬌所說,傷正在心口處,有衛峰的拳頭大,結著痂,但旁邊卻有新鮮的血跡未除去,顯然是又落了新傷的。
明媚只覺得渾身又有那種如浸沒冰水被針扎似地刺痛感,好不容易才把目光轉開。
除此之外,卻見那本來如玉一樣的好肌膚上,疤痕斑斑,形狀各異,令人觸目驚心。——這是她目之所及的,明媚心裡是知道的,他的後背,腿上,也少不了,當日她所見他的手指都給折騰成那樣悽慘,他們怎會放過他周身寸寸?
明媚死死地咬著牙看著,坐著一動不動,眼睛瞪得大大地,自從看向他的那一刻,就沒有眨過眼。
景正卿把衣裳合起來,一笑:“其實也沒什麼,反正都已經是過去了的……且我也沒怨過誰,這無非只是我的命。”
明媚轉頭,定定地看向虛空處,她微微地垂著頭,不肯眨一下眼,因眼中的淚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撐著,固執地不肯落下,可也退不去。
景正卿看見了,即刻停了話頭。他看得清楚:明媚坐著,看似平靜,如木雕石像一般,然而她的身子卻在微微發抖。
可是她已經竭力自製了。
景正卿竟也知道。
景正卿起身,明媚卻忽道:“別過來。”
景正卿站住,明媚轉開頭去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。隔了會兒,景正卿聽她說道:“時候不早了,二爺……先回去吧。”
景正卿見她如此,便道:“那妹妹好好安歇。”
他轉過身,心裡空空地,邁步正要走,卻聽明媚說道:“你先前說的話,我會再想一想,改日再跟你說。”
景正卿不解,剛要問她,外頭五福回來了,跺著腳搓著手跟四喜說起:“外頭的風越發大了……差點沒把我chuī跑了,又冷的很,耳朵都要凍掉了,幸好早些送了小公子回去。”
此刻裡間明媚喚道:“玉葫。”
景正卿心裡一嘆,舉步往外。
四喜五福見他出來,便道:“二爺要走了?”
景正卿點點頭,邁步下了台階,才走了兩步,就聽見四喜道:“二爺等等。”
景正卿疑惑回頭,卻見玉葫塞了一樣東西給四喜,不知說了什麼,轉身入內去了。
四喜就跑出來,把那物抖開,竟是一件大氅,就給景正卿披上:“姑娘怕外頭冷chuī著二爺,叫二爺先披著這件兒回去,好歹避避風。”
景正卿聽了這句,一時呆了。
四喜墊腳替他把帽兜兜上,捂著耳朵跟半邊臉,又笑:“不知小葫抽什麼風,居然不肯出來給二爺送,還非得讓我送。”
景正卿披著明媚那件大氅,也不知是怎麼出了她的院子的,一路飄飄dàngdàng地回到居所,也不知是怎麼回來的。
回屋後便裹著那大氅,倒在chuáng上,再也不肯起身了,鼻端嗅到上頭淡淡地香氣,於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中,忽然之間雙眸一睜,才想通了明媚那句話的意思。
北風呼呼地颳了兩日,年關近了,城內各處三五不時響起pào仗的聲音,委實喜氣洋洋。
與此同時,景府又來了一撥不速之客,不是別人,卻正是明媚的哥哥嫂子一家。
景老夫人聽了門房上的來報,臉色一沉,很不耐煩,連相見都不願,只道:“去看看大老爺二老爺誰在家裡,讓他們去料理此事。”
小廝領命而去,卻是景睿在家中。
景睿一聽,心中盤算:當初衛凌臨去之前,只叫照料明媚,對於長子跟幼子卻是並無提及,且據景正卿回報所知,衛凌的這位長子衛宸,起先是因好賭成xing才鬧了人命官司的,差點兒連累明媚……景睿自然不願意把這樣的人留在家中,只不過明媚自在府里,直接便把她哥哥往外推出去,似也說不過去。
景睿思來想去,卻不知有哪個多嘴的丫鬟,早就把衛宸來府的事傳了進去。
明媚聽說了,到底是兄妹,並沒有連見都不見的道理,於是便出來,先求見老太太,老太太見她竟知道了,暗恨丫鬟多嘴,卻也只好叫人去給景睿通傳了聲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