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?」
天光暗下來,遠山背後的天空轉變為絢爛的粉紫色,一彎指甲印似的月亮淺淺映在山巔。社團的人都已經散盡了,只留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還在拍攝場地磨蹭。摘了假髮的水手服姑娘甩甩腦袋,誇張的假睫毛戳得她不舒服,於是順手撕了,依偎到正在扣鏡頭蓋的女朋友的身邊。
「你擔心那個男的把咱倆的事說出去?」她問,「看你心不在焉的,回來相機就一直用AF,調都不調。」
「嗯。」鮮兒把相機放進黑色背包,又翻出一頂棒球帽,扣在被人稱作YUKI的姑娘頭上,替她理了理頭髮,「要不要把妝卸了,不舒服吧?」
「先找個地方吃飯,在飯店洗手間卸吧。」YUKI從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包巧克力餅乾棒,銜在嘴裡,「有什麼好擔心的,我倒還希望剛才撞過來的是陳藩呢,省事了!」
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一長串,剛一轉頭,嘴裡的餅乾棒被人捏住,齊根掰斷。
鮮兒咔吱咔吱把那半截餅乾棒嚼了。
「幹嘛啊!」YUKI大聲抗議。
「走吧。」鮮兒沖她笑了笑,扯起她的手走進暮色中。
天色將將黑透。在這有情人良宵共度、單戀者滿懷春風蹬著自行車回家的功夫,賀春景失魂落魄心亂如麻地逃回了廠里。
好在他今晚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,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他繼續糾結和陳藩之間的事。
他早早洗漱了,用衛生紙將漱口杯肥皂盒都擦乾淨,毛巾疊整齊,從床縫裡挖出兩個乾淨的塑膠袋套起來。再同樣用塑膠袋嚴嚴實實把信紙本子一起包好,放進了嶄新的無紡布袋。
無紡布袋上膠印清北教育四個大字,背面齊齊幾行介紹「文理語數外全都能補,日韓法俄西小語種班」。這是賀春景在二中門口兼職發傳單時留的私貨,現在拿去做書包,到學校里看著倒也不顯得突兀。
「喲,妹妹這是要參八國聯軍啊?」有人瞧見他袋子上小語種班的宣傳語,刺了一句。
賀春景沒搭理他,找了個合適角度把不鏽鋼新飯盒塞進包里,再把鼓鼓囊囊的無紡布袋子扛在肩上,一陣風似的走了。
他在未來的一個禮拜里要製造出回老家的假象,肯定是不能再在宿舍里睡了。強忍著肉痛,他在二中西邊兩站地找了家招待所改建的舊旅館,扛著布袋子鑽了進去。乳品廠在二中東邊,只要他下了學不往東走,應當就碰不上廠里的人,也露不了餡。
賀春景一秒鐘都不想在寢室裡面對周虎那群人,提前一夜就搬了出來。舊旅館裡還沿革著前身的裝修風格,四四方方十多平米的小房間,一架單人床,一個床頭櫃,一個衣櫃,其餘連把椅子都沒有。
水房是公用的,在走廊拐角,蹲便上頭掛了個蓮蓬頭就當做是淋浴間了。
空間逼仄,條件簡陋,賀春景卻松下一口氣來。他脫了上衣短褲,穿著小褲衩兒倒頭栽進雪白的床鋪里,床頭電扇搖頭晃腦地吹涼風。
明天他會去學校,他會用一整天的時間來學習。不用早起上工,不用悶在工作服里機械地重複傾倒、攪拌、過篩的動作,下工之後可以回到這個只有他自己一人的小屋子,不用挨別人的欺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