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著將頭盔扣在頭上,踢開側邊的腳撐,擰下油門。小電驢緩緩啟動,從面前黑色的,冷硬的,任憑他如何注視、如何等待,也沒能給他一絲反饋的成人世界旁邊滑走了。
車內同樣一片死寂。
賀春景隔著車窗看賀存一站了又走,粉色頭盔逐漸消失在龐雜的車流里。直到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迴避了,才把目光收回來,轉頭看向身側的人。
陳藩靠在上了鎖的車門上,面沖自己坐著。
「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?」陳藩問。
賀春景眼神黏在對方的衣襟上,像是沒聽見這句話。
許是因為今天要來的地方是個青春洋溢的所在,陳藩沒穿以往出門應酬時的大衣或休閒西裝。他換了件雪白的帽衫衛衣,腕錶是運動型的,下搭寬鬆款的運動褲,和一雙鞋底誇張成小船形狀的運動鞋。
賀春景想,他好年輕,他像個大學生。
不過這衣服看上去不太厚,十月末的天氣這麼冷,他不需要外套嗎?
隨即他反應過來自己正坐在開了暖風的豪車裡,陳藩也確實不需要外套。
他此刻又像只灰老鼠了,畏首畏尾地縮在座椅上,鞋底有塑膠跑道掉下來的紅渣子,袖口有撣不淨的粉筆灰,但那些還不是他最髒的部分。
「賀春景。」
陳藩又叫了他一聲,傾身逼近了些許,強迫賀春景抬頭看向他。
與醉眼朦朧時留下的模糊印象不同,賀春景這一次真正看到了陳藩現在的樣子。
這人還是喜歡把前額頭髮留得半長,用發泥抓一個時興的漂亮造型。眉眼比照少年時深邃俊美許多,顴骨與兩頰像削去了多情柔軟的那部分骨肉,更添了硬朗和穩重,少了幾分輕佻與囂張。
萬幸的是,相比當年陳玉輝那張溫文爾雅的虛偽面容,成年後的陳藩臉上,更多地顯現出了與母親趙素丹相似的模樣。
都說人在抬頭看白日青空的時候,總忍不住會流淚。而賀春景沒想到的是,一雙深空般的眼睛也能讓他的眼眶酸痛,視線模糊,眼角泛起難耐的燒灼感。
這些年過去,陳藩眼眸中仍閃著那股涼津津的,星子似的光。
點點星屑穿越千萬光年、穿越時間長河,一下一下亮進了賀春景的眼睛。就好像在提醒他,於遙遠無聲處,在眼前這具身體裡,仍存在著小小的,少年時的愛人,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久違的他。
賀春景趕快又把頭低下去,垂下眼帘遮住狼狽情緒。
大腦停擺,他按捺著胸口翻湧的巨浪,攥著手邊皺起的褲筒斟酌半天,挑出了一句最稀鬆平常的,最萬能的,最不起眼的寒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