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紀小姐要是願意,我們就在洞庭湖多留幾日好了,也見識一番那湖光月色兩相和,晚兩天回家有什麼要緊的。”,眼看著前面要到岳州路了,楊逍突然提議到,“不了。”曉芙搖搖頭,一是為了她確是想念家人,二是她和楊逍兩人孤身相處多時,確是時時不便的,便輕聲拒絕到:“我回家住段時間,還要去尋我的師姐妹們呢。”,她擔心楊逍再跟著她,也不說自己還要向東走。“‘時不可兮再得,聊逍遙兮容與。’紀小姐幹什麼總是匆匆忙忙的,這一路美景,你不趁著青春年歲多留心欣賞,可是辜負了,若是年齡再長個幾歲,你看這些景致時的心境只怕就不一樣了,這世間許多事,如這景色,你想著是亘古不變的,可你錯過了,就真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領略了。”,曉芙撅噘嘴:“你嘴裡哪來這麼些大道理,不過這一路下來,我見你詩詞倒是極通的,楚辭也是張口就來,你家果然是書香門第。”,“這個自然是從小就會的。”楊逍也不謙虛:“我這一路看下來,楚地這深山急流,壯闊中又不缺秀美,竟時時給人天地蒼茫的寂寥之感,難怪你們楚地的詩篇民歌如此瑰麗了。”,“是了。”曉芙說道:“楚地人從前尚巫好舞,於韻律上是極靈巧的,我幼時也愛讀那些楚辭。”,“那麼紀小姐最喜歡哪一句?”,“裊裊兮秋風,洞庭波兮木葉下。”,楊逍有點詫異,略看了看曉芙:“九歌中優美的語句多了去了,紀小姐不愛白芷蕙蘭的,竟然喜歡這麼蕭瑟的一句。”,“我也不在意這些,只是為了這句韻律極好,朗朗上口罷了,你不必上心的。”曉芙隨口解釋了幾句。
“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遠。”,山巒隨著河流的方向逐漸平緩起來,楊逍一字一句慢慢地吟出這樣一句來,“帶長劍兮挾秦弓,首身離兮心不懲。”曉芙接了他的話,他們一同望向水流盡頭處,那遠處曾是魚米之鄉,富甲一方,他們航行的這條江水,曾經連接著這個國家最富庶的山河,漢陽九省通衢,錢塘自古繁華,蜀中一方天府——他們兩人生長的地方,都是在幼年學的書本上,被代代文人墨客大力渲染,讓天下人心馳神往的地方。可如今呢,鐵騎踏破萬里國土,斷橋冷月相顧無言,他們被分了漢人和南人,這仿佛成了及侮辱的稱呼,不剩一點尊嚴。只願得壯士遊俠兒,捐軀赴國難,早日光復漢室江山。
因著曉芙萬般拒絕,過岳州時,楊逍只是讓船停了小半日——既然范文正公的文章從小就讀,那麼岳陽樓是不能不登的。彼時已到黃昏時間,湖面上水汽籠罩,隱隱果然有漁歌聲,初夏日落時的風吹在身上讓人神清氣爽,廟堂之高,江湖之遠,在這一時刻間,這紅塵世俗間的一切,仿佛都與他們無關了。楊逍讓船上的夥計買到了剛打撈上來的江魚,找到一家酒肆,選了臨江的座位,略點了幾個清淡的小菜,又讓廚房的夥計收拾魚去。這幾日曉芙在船上,知道了他們明教是不大食大葷腥的,楊逍每每都是選了最新鮮的果蔬,讓幾個夥計娘子細細料理,要麼就是買到新鮮的魚時,會清蒸或做成湯來喝,不想這一次,夥計卻端上來一份生切好的魚片。那魚片切地薄如紙,一片片鋪在冰上,大大的一盤,都是雪白透著紅潤的好肉,那夥計又用醬油加了青蔥和橘子醬調了汁,盛在小碟子裡放在了桌上。楊逍抬頭看了一眼微微有些驚訝的曉芙,轉頭又囑咐那夥計:“上兩碗粳米煮的飯來,要熱騰騰剛出鍋的。”,又問曉芙:“敢吃不敢吃?”,曉芙遲疑了一下,點點頭。“紀小姐雖生在漢水邊,可很早就上峨眉山上去了,估計這種美味,你也沒領略過”,楊逍把那盤子往曉芙這邊推了一推:“試試看,這是唐朝文人雅客喜歡的食物,杜甫就有詩‘鮮鯽銀絲膾,香芹碧澗羹’,這味道不壞。”,曉芙輕輕夾起一片,在醬里略蘸了蘸,放在嘴裡一嘗,味道果然極鮮美。這時夥計又把白米飯端上來了,“配著冒熱氣的飯吃更好。”說著楊逍自己也夾了一片魚,蘸了醬,裹著一口熱飯吃下去了,曉芙學著他的樣子又吃了幾片魚,果然又是別有一番風味。因著楊逍有時戲弄曉芙,曉芙逮著機會也就要打趣他,說他不做點正經事,在這些事上卻下足了功夫。“你懂什麼,人吃一頓飯,就少一頓飯,能不重視麼,就是最簡單的食物,也一定要做精緻了才不辜負。”楊逍想了想又笑出來:“況且我這種大魔頭,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懲惡揚善的紀小姐手上了,誰知道我吃的是不是最後一頓呢?”,曉芙白了他一眼,到底還是說他不過。“你別吃太多了,再有幾片就夠了,這是生冷的東西。”,楊逍看著曉芙的樣子笑了笑,又把青菜往她面前推了一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