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諫之屈指輕叩桌面,在白敏中再次抬頭時忽地看過去,慢悠悠啟唇:「看什麼?」
他這模樣活脫脫像書院裡的教書先生,白敏中像是被嚇著一般,趕緊埋頭寫字。
練了約莫半個時辰,字帖都翻過去好些頁,白敏中這才斗膽抬頭瞧他一眼。悠閒坐在桌角邊上的張諫之神情慵懶,左手支頤,右手搭住書頁一角,似乎隨時打算翻頁。
他腦子裡該有多少東西呢,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,為何知曉那麼多,居然還會那麼厲害的造假手法。
白敏中本想報告說已經練得差不多了,可這會兒她開口卻是:「你有師傅麼?」
張諫之將手上的書翻過去一頁:「我離開海國後曾經師從程葦杭,那時候我大概……」他眯眼似乎想了一下:「十歲。」
白敏中對程葦杭這個名字有一些印象,但記不得是在哪兒聽到過了。她又聽張諫之提到十歲,隨即想到那一年應該恰好就是海姬去世,張諫之第一次離開海國的時候。
只不過十歲的少年,痛失至親,去國離家,在異國的土地上努力活下去。
那時雖還沒有到四處起戰火的時候,可當時的朝廷也已是頹敗得一塌糊塗,民間也是亂糟糟的。
張諫之卻沒事人一般輕描淡寫地敘述著:「師傅性子古怪,不愛別人稱呼她師傅,偏偏讓人直稱其名姓。時間久了,也就習慣了。」他稍稍頓了一下:「盧菡也曾是程葦杭的弟子,但她命更薄,走得很早。」
「一起學書畫的師姐弟麼?」
「我與盧菡沒有什麼交情,她也是脾氣古怪的人,程葦杭的弟子都不愛和人說話,我當時也不例外。何況我們都住在不同的地方,實在沒有什麼來往。我們學的東西都不一樣,我沒有自己的東西,一直在模仿。盧菡是最像程葦杭又最有自己主意的,所以也是她最得意的門生。」
唔,原來張諫之也不是樣樣頂尖呢……
白敏中覺著他的經歷很有趣,遂接著問道:「那……後來呢?」
「後來程葦杭病了,病得很重,就讓我們都走了。」
又沒有住所了嗎?
張諫之也不避諱,只道:「離開程葦杭發現日子很難過,即便有手藝傍身,亦會被人欺負。那時世道亂透了,不想被人欺負就只能讓自己厲害起來。」他語速漸漸放慢:「後來的事……有些殘酷,所以——」
他終於抬起頭,神情坦然地看了一眼白敏中,將手中的書合上了:「我暫時不想翻。」
白敏中今晚得出這麼多信息已是很心滿意足,忙點點頭,狗腿般地雙手捧著自己的作業交過去:「請指點一下。」
張諫之單手接過來,又取過一隻筆,在她的練習紙上畫圈。翻來翻去,也就圈了七八個,大約是他認為寫得還不錯的,隨口道:「小時候沒有人敦促你練字麼?爹娘,祖父母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