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隱約傳來「不要看」的叮囑,白敏中遂索性閉上眼跟著他跑得飛快,似乎稍作停留就又會被抓走。周遭黑霧也好,哀嚎慟哭聲也罷,十八層地獄裡傳來的一切聲音與令人生寒畏懼的氣味,奈何橋下撲面而來的血浪與腥風,都與他們無關。不斷有鬼魂從橋上掉下去,滔滔血河池,只有號哭聲不絕,不見笑顏。死後煉獄如此,教人怎能不惜生?又教人如何再敢作惡?
她跟著張諫之順利過了橋,回頭一望,鬼差正押著過了橋的鬼魂到醧忘台飲迷湯以了前塵。
白敏中自知不能久留,拔腿就要跑,張諫之卻拖住她,伸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,極其從容地行至醧忘台,朝一鬼差伸手過去,似是討要那湯藥。然對方看看他,遞過來的卻是一碗與其他湯藥所不同的藥,同樣伸指做了個噤聲動作,且唇角彎起明顯弧度,似乎是在無聲地訴說秘密。
那幫忙分發湯藥的鬼差,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白敏中,神色里似有愧疚,然也只一瞬,便又轉回了頭。
張諫之端著藥碗走到白敏中面前,看了一眼那碗裡的奇怪湯藥,似乎是讓對方放心一般,先喝了一半,隨即將剩下的一半遞給她,微笑道:「前塵還沒了卻,我什麼都不會忘,喝罷。」
白敏中接過來,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。
飲完湯藥,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方才給藥的那位鬼差,似乎是覺得他的側臉有些熟悉,蹙蹙眉正打算走過去確認,張諫之卻及時攔住了她。
「逝者已矣,何況是已經做了鬼差的人,不大適合再與前塵有所牽連。」
白敏中欲上前相認而不能,便只能止步於此。恰這時,那位鬼差卻又偏過頭來,看了白敏中一眼。
父親……
白敏中站在原地幾近哭出來,張諫之將她按進懷裡輕揉她腦袋安慰她。
這麼多人幫忙,只為讓她繼續活下去。十幾歲的人生,身邊已無至親,以為要孤獨終老,卻原來一個個都如此牽掛她。
白敏中實在不知如何吞咽這複雜情緒,頭頂卻傳來淺笑聲:「當真沒有多少時辰了,不打算回去了麼?」
白敏中驀地抬頭,再回頭看一眼,心情複雜地抿了抿唇,抓了張諫之的手拔腿便往前跑。路過枉死城,見過六道輪迴,躍入渭水,一切都如夢境。
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,可這回不同的是,即便是在這黑暗之中,也有人一直緊握著自己的手,直到——
「好疼!」白敏中咬牙睜開了眼,頭就像是要裂開一般,簡直疼瘋了。
「白、白、白姑娘!」
眼前諸物均看著刺眼,白敏中努力辨識著面前人的模樣,最後索性伸出手去摸她的臉:「諸葛嗎?」
這、這是意味著她回到陽世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