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喚做落霞的女子立刻走了過來,隔著破舊的冬衣,扶住了她瘦的嚇人的手腕。她又下手一摸,沈千絡渾身上下瘦的只剩把骨頭了。她忍不住心疼道:“娘娘,奴婢還是去外面看看,萬一皇上願意叫太醫給您瞧病了呢?”
沈千絡聽到她這話,倒忍不住苦笑了一下,費力地說道:“瞧病?不必了。再好的大夫,治得了病,治不了命。我心裡想著,我是不中用了。”
落霞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,又去看她。這短短几年,沈千絡目之所見地瘦了下去,沒有了半點從前光彩照人,明眸善睞的模樣。
是了。自從公主成了太子妃之後,就一直不開心。每每面對自己的夫君蕭若,不是幾句寒暄,就是冷漠相對。成了皇后之後,沈千絡越發活的像個木偶,刁奴算計,妾妃爭寵,皇帝無情,她通通無動於衷。或許是因為,蕭若殺伐果斷,連骨肉至親也不放過的性子,讓她害怕,或許是因為,蕭若從未得到過沈千絡的心。
似是感覺到了落霞的思考,沈千絡又轉頭看向她,說道:“落霞,過去的事兒,就別想了。”
沈千絡總愛說這句話。可就算落霞聽話,這麼多年來,也忍不住一直想著自從公主進了東宮,那之前和之後的很多事情。其實,皇帝對她不算壞,頂多是不冷不熱,如果不是那次桑蠶禮上,沈千絡舉止失格,親手剪壞了緇衣,或許日子就會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下去。
初入京城時,沈千絡才剛滿十六歲。不諳世事的年紀,彼時先帝還在,說是等過幾年,再給她找一個如意郎君。沈千絡相信了這話。可還沒到一年,姑母沈貴妃忽然急病離世,當時洛國正逢邊患,為了讓朝廷出兵增援,也為了穩住洛國百姓的心,自己的父親主動上書給皇上,請求把自己唯一的女兒嫁給太子蕭若,成為太子妃。
人人都知道沈千絡是洛國的瑞女,她出生之日,乾旱的洛國連下了三日大雪,在她出生之後,洛國也是年年風調雨順,越來越物富民豐。
這樣的一個人,哪怕是件禮物,估計也沒有人會拒絕。蕭若也一樣。沈千絡竟這樣被塞進了東宮,成了太子妃。
可是沈千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,蕭若對她無情。她也不愛蕭若。即使是後來,給她皇后的尊位,也是把她當成一樣東西,或者是轄制住自己父王的人質來看。
想到這裡,沈千絡又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,落霞立刻遞上去一方素帕。沈千絡立刻用帕子捂住嘴。落霞順著沈千絡抖動的肩膀看上去,看到了她濃密的黑髮,從前戴慣了金銀寶石發冠,如今卻只用一根木頭簪子隨便挽住,小小的臉上,雖然容顏憔悴,但是依舊是個美貌十足的佳人。
落霞心裡除了傷心,也有生氣。她不明白,為什麼皇帝蕭珏要對他的結髮妻子如此殘酷,竟然連一件像樣的衣服,一間像樣的屋子都不願意給她。
“落霞,我想到外面坐坐。你扶我出去吧。”
落霞立刻搬了一把楊木圈椅到院內,然後又進屋裡去扶沈千絡。那把椅子被放在一棵梨花書底下,沈千絡看了,忍不住說道:“這倒是個好地方,就在這裡吧。”
沈千絡坐了下來,頂著外面淡淡的陽光。落霞一直在旁邊站著,沈千絡再三說了之後,她才拿了一個小凳子,坐到沈千絡的身邊。落霞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沈千絡,不知怎麼,她卻覺得沈千絡已經病得蒼白的臉上,此刻竟然有了一兩分血色似的。
沈千絡虛虛地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著前方。半晌,她卻忽然地看了落霞一眼,然後從自己貼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塊金質的令牌,說道:“落霞,你跟了我,這麼多年,一直也沒有享福。拿上這個,還有,我在那螺鈿小盒子裡放的一些散碎的銀子和首飾,你,都拿走,出宮去,買個宅子,好好過日子.....”
話還沒說完,沈千絡就又陷入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中。落霞此刻也顧不得別的,立刻伸手把她抱住,又說道;“娘娘,奴婢不離開您!不管是生是死,奴婢只守著娘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