闊別多日,這鳳凰里還是舊模樣,幾戶人家的院牆連著院牆,牆是矮的,可以看得見牆內殘舊的屋舍與一段段破敗的人生。
他在這裡長大,滿心要做頭一隻金鳳凰。可是此刻,他心裡匆遽想起尤府各處的亭台樓閣,對這條陋巷,感到一種無力的酸楚。
低著頭走到家門口,就聽見他姑媽在院裡一聲接一聲地向人嘆著,「我們良恭好端端的怎麼去給人家府上做下人?他是個心高的人,哪裡受得了主子打罵?他受不得那個氣呀!他讀過書,受不得那個氣的呀!我情願他學了他爹做傘的手藝,也弄點小買賣,也不想他去受人家的氣!」
院內有個女人搭腔:「您老人家硬是多思多慮,他又不是孩子了,這麼個大男人,哪裡不去受點氣?就是當官的,頂頭也有比他還大的官壓著呢。您老人家隨他去,他能掙著銀子回來,就是他成材了不是?」
是易寡婦,因遵了良恭早前的囑咐,每日到這頭來瞧瞧。這日良姑媽留客,她領著兒子在這頭吃午飯。
她兒子機靈,鼻子四處嗅嗅,扯了下她的袖管子,「娘,有肉果子吃。」
「小鬼頭,哪裡來的肉果子?」
易寡婦正翻眼皮,扭頭就望見良恭推門進來。她心裡彈動一下,好像一些相思之意有了著落。笑就不免帶著點久違的溫柔,迎上前去,「唷,你今日怎麼想著回來了?」
良恭將果子遞過去,叫他們打開吃,笑說:「眼看中秋,東家許了假放我回來歇一日。」
她笑嘻嘻地接了擱在那張掉漆的桌案上,轉去井前打了半盆水給他洗臉。良恭洗過臉坐到飯桌上,見那孩子抱著個果子吃得滿臉油,便摸摸他的腦袋,「好吃麼?」
那孩子點頭不迭,易寡婦順勢將面巾拿來給他揩了一把臉,扭頭笑嗔了良恭一眼,「就還只你想著他,他老子活著的時候都不見得給他買這些東西吃。」
良恭笑而無話,她又忙丟下面巾,往廚房裡新盛了碗白登登的飯來。良姑媽在桌前用一對模糊的眼睛看著,時下心念轉動。
用罷午飯,嚴癩頭不知哪裡聽見良恭歸家,也忙趕來打聽消息。良恭闔上東廂的門,怕他姑媽在隔壁沒睡著,眼睛不好的人耳朵最靈,他將聲音放得低低的,卻字節沉穩,「歷大官人那頭有沒有限咱們日子?」
嚴癩頭捏著袖口把頭上的汗揩兩回,呷著冷茶道:「那倒沒有。聽於三說,他早回京城去了,走時撂下的定錢,說事成後把人送上京去,他自然結下剩的銀子。像這樣的貴公子,想必不把那一百兩的定錢放在心裡,只是咱們想要底下的錢,就得抓緊了辦。」
見良恭坐在窗下若有所思,因問道:「怎麼,是有什麼難處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