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睡是睡得,只是髒兮兮的。」妙真到處走看,磚牆上到處都是煙燻火燎的痕跡,她替他委屈,「這牆還是坯,你夜裡睡著了,也許張嘴就吃一口的泥灰。」
良恭眼跟著她慢慢轉,看見她伸出手摸了一把粗糙的牆面,幾個手指頭相互搓著,臉上是有些哀愁憐憫的表情。
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,近來總是好言好語地對他講話。那柔柔嫩嫩的嗓音,常撩起他一顆心異動難止。
他承不起她這份溫柔的關心,避忌著,故意惹她發火似的,提著眉梢笑,「吃灰就吃灰,好歹比家裡那『狗窩』寬敞些,總算用不著伸個懶腰就碰著梁了。你說是吧?」
她們背地裡說那是「狗窩」,原來他是聽見的。妙真一虧心,就咬著下嘴唇半低下頭。
轉念一想,就是心裡喜歡他,也不能低了身份,免得叫他蹬鼻子上臉,愈發得意了。按曾太太的話講,男人心中太野,得馴狗馴馬似的,既不能太近,也不好太遠,打個巴掌餵顆蜜棗是最好的。
她高高地抬起下巴,「那也比你家那破房子強。你們家也能住人?哪裡都漏風!」
話音甫落,又自悔不該這樣說,這是戳人家的短處,誰存心想窮?她小心瞟他臉色,發現他還是那不端正的笑,仿佛無所謂,沒有自尊。
她正矛盾地發窘,忽見寇立昂首闊步進來,向她作揖問好後就去拉良恭,「走,你頭回到湖州來,我領你街上逛逛去。」
良恭本不想出去,可又怕得罪人,也有些留戀不舍地要躲開妙真,便連連拱手答應,「多謝二姑爺肯想著,我正閒著呢。」
「閒著?我告訴你,到了湖州,那可沒有空子給你閒著,不比你們嘉興府差!到處都有好景致!走,我包了艘畫舫,好好樂上半日。」
他們兩個又不知幾時變得如此要好了,良恭真是本事,跟什麼人都處得來。可寇立不成,他鬥雞走狗飽食終日,豈不把人帶壞了?
妙真不欲良恭跟著去,追到花園子裡,卻是暖陽無限,花影成迷,那二人早沒了蹤跡。
倒有個別的人影循路而來。
第32章 離歌別宴 (〇六)
鹿瑛回到婆家來, 仍是那副樣子。哪裡都是家,又像哪裡都不是家,骨子裡總是一種無法當家做主的柔順。
她穿著件鵝黃的長衫,半截嫩綠的裙, 迤然走來拉妙真, 「姐,你在這裡逛什麼?太太叫你去, 大哥哥今早從杭州府回來了。」
